小说连载——青豆

（三十三）

王文跃

   舒老师问青豆：“吃羊肉吗？”

   青豆怔了一下，点点头。

  “这样——先来两斤羊肉，别的你们看着安排。”舒老师一边吩咐服务员，一边用手示意青豆坐下。

   木炭点着了，拔火筒抽得火苗呼呼作响，火锅顿时沸腾。服务员把调料调好分别摆在青豆和舒老师眼前，舒老师用筷子把切好的薄若蝉翼的肉片夹起来放进沸水里，一个翻滚粉嘟嘟的羊肉片变得嫩白，舒老师捞起肉片，先放在青豆的碗里，然后再夹了一两片放在自己的碗中，与调料充分混合后，羊肉片开始弥漫诱人的气味。青豆学着舒老师的样子，把自己平生吃到的第一口羊肉放在口中。咀嚼着满口溜香的羊肉，青豆咂摸着眼前这个人的滋味，他感到对面的舒老师有和小龙河相关的故事，他也是乡下人？不像，那怎么和龙泉哥认识？又为什么一听我说话口音就知道我的家乡在小龙河边上——他一定很熟悉小龙河。青豆想着想着，不由得停止了咀嚼，舒老师笑眯眯地看着青豆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吃饭，吃饱了我讲给你听……”说完又给青豆的碗里夹羊肉。

   青豆吃得很香，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下饭馆，也是第一次知道羊肉滋味，尽管自己家里养了几只羊，可他只闻得羊儿的膻臊味，从来没有尝过羊肉的清香。一大盘子羊肉眼看着就填到自己的肚里了，青豆不好意思地笑笑，拦住舒老师的筷子。

  “饱了？”舒老师温和地问青豆。

   青豆点点头，摸摸自己的肚子憨憨地笑了。

  “嗷——和龙泉一样的憨厚——”舒老师说罢，在衣兜里掏出一只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一点点在手中捻碎。

   青豆望着舒老师的举动，揣测着他的内心，然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禁不住地问：“舒老师，你见过小龙河吗？”

  “见过，在那里我度过了五年的青春时光，小龙河很美，弯弯曲曲碧波荡漾，小龙河边的农民更美，是他们教会了我珍惜生活……”舒老师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播音员一般的柔和。

  “那些画是你画的吗？”青豆不再拘谨，直愣愣地问舒老师。

  “是，我梦中的小龙河……哦，算来十几年了，那年我还在一所大学读美术专业，忽然接到消息，母亲病危，赶回家中母亲已经冰凉地躺在床上。姐姐告诉我，妈妈是割腕走的，我痛不欲生，发疯般要为母亲讨个说法，父亲死死地抱住我，苍泪横流，没几天父亲也被赶出市政府的家属院——下放改造。弟弟被已婚的姐姐带走了，我不放心父亲亲自把他送到了小龙河边，就在我告别父亲将返回学校时，才发现父亲的苍老，感到父亲的无助与孤独，我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我坚定了主意，决定留下来陪父亲。”舒老师语气凝重，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一双明亮的眼睛变得深沉。

    青豆静静地听着，努力地想象着舒老师年轻时的模样，他又感到是自己勾起了舒老师的伤心事，用牙齿不停地啃着拳头，不知所措。

   “这样的故事，如果不是遇到故乡人我是不会倾诉的……”舒老师看透了青豆的心思，接着说：“在龙湾村，我认识了一个会吹笛子，会编织草席的巧手小伙子，他就是龙泉，当时他就和你现在的年龄相仿，也许艺术是相通的，我俩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尽管他的年龄比我小四五岁……当时，父亲是下乡干部——上边供应口粮，可我没有，于是就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吃饭，小龙河的乡亲很善良，看我文文弱弱，便把我安排到学校教书。每当日落西山，龙泉就会带着竹笛来到我与父亲住的那间小屋，然后我们共同去小龙河边，伴着东流的河水，望着满天的星星吹起悠扬的曲子……有一日，我突然问他，为什么不加入基干民兵的行列——晚上学习，早上练操。他用哀伤的口气告诉我是成份不能使他进入这个集体，说完便又把笛儿横在口中，鼓足力气把《公社是朵向阳花》吹得欢快响亮，我在笛声中听到了一个热血青年的心声。回到家里，便求父亲找民兵连长吸纳龙泉加入那个年轻人的队伍，谁料父亲与民兵连长的谈话被县社蹲点的干部告到县委，上边马上又对我父亲进行思想整顿……”舒老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把捻碎的烟末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接着说：“我还是要感谢龙湾村的乡亲们，是他们为我们父子说了许多好话，我们才逃过一劫……”

  “那龙泉哥最终加入基干民兵了吗？”青豆十分关心龙泉哥的故事，急切地问。

    舒老师摇摇头。

   “那、那……你的腿？”青豆很不好意思问舒老师。

   “七二年，雨水大的可怕，学校的土教室在风雨中岌岌可危，一日大雨滂沱，学校给学生们放了假，我担心那几张可贵的课桌，便叫上龙泉冒着雨又回到学校，就在我们将要把课桌搬完时候，听到屋顶发出吱吱嚓嚓的声音，就在我愣起神望屋顶的时候，龙泉在我背后大叫一声，并一膀子把我抗出教室，我被摔出老远，没等我抬起头，就听到轰的一声——教室在雨水中垮塌了……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龙泉、龙泉——’想站起来去救他，可感到腿出了问题，我爬着，喊着，用双手去扒泥土。我的惊叫声惊动了乡亲们，他们纷纷赶来，龙泉被救出，聪明的他顺着墙根趴下，只受点皮外伤，可我的脚腕子却断了……龙泉感到是他伤害了我，很内疚，就在把我送进医院的第二天，他就卷起铺盖走了，去了黑龙江……”

  “我今年麦熟看见他了，取了个四川籍的媳妇，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呢！”青豆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对舒老师说。

  “是的，他好像是七八年才回来，一走六七年……故事很多，今天不说了，怎么样青豆，咱俩算不算老乡？”舒老师笑呵呵地问青豆。

   青豆喜上眉梢，连连说：“老乡，是老乡！”

  “既然是老乡，你也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听。”舒老师逗青豆。

    青豆没多想，便把自己走出家乡出外谋生的事草草地讲给了舒老师听。

    听完青豆的故事，舒老师深深地出了口长气，沉思一会说：“这样吧青豆，在这条街上我也算是有点小名望，今天的木耳归我，明天你在趸一些，我帮你找几家主顾，记住，贵点没关系，货色要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