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是美国当代剧作家约翰洛根的作品，这位美国的60后，不但是一位剧作家，还是一位非常有成就的电影编剧，他写的改编的电影《雨果》，原创的电影《角斗士》曾经获得奥斯卡奖最佳编剧的提名。
《红色》于2009年12月首演于英国伦敦，2010年4月在美国百老汇上演。不到5年时间，国家话剧院就把它搬上中国舞台，应该说这是中国戏剧和国际接轨的见证。
《红色》取材于美国的真人真事。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有一个著名的画家罗斯科，他接受巨资，为美国纽约四季饭店画壁画。后来，他没有把他的巨幅画作交给饭店，而是退回佣金，几年以后，罗斯科自杀了。
把这样一个真人真事写成话剧，无论作者有多么高的写作技巧，把生活真实变为戏剧真实，把文学逻辑变成戏剧逻辑，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文学剧本和舞台戏剧根本就是两个作品。我们看到，王晓鹰导演、陈明昊和刘端端演出的这部戏，取得非常大的成功，以至上演后一票难求，成为2015年北京话剧开年最抢眼的剧目。
我首先表示对美国编剧的敬佩，这是一部思想内容深奥到有点晦涩的戏，在看戏的过程中，我一直试图找到戏的主题思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看戏的毛病，看什么戏都先找主题，我们认为找到主题才能准确理解戏。我开始通过陈明昊扮演的罗斯科的表现，以为这是一出艺术家坚守理想的戏，后来通过刘端端扮演的坎的表演，认为这一出抨击落后的艺术观念的戏，随着剧情的发展，我又觉得这是一出反对艺术商业化的戏，后来我发现舞台上对美国上流社会虚伪的面貌有无情的揭露。这时我已经陷入糊涂状态，我不明白，一个在世界上引起轰动的戏，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主题，这在中国的戏剧观念中属于——有点儿乱。
当戏快结束时，主人公罗斯科开除了在工作室工作了两年的得力助手坎，并对他说：“去走出一条新路来！”这时，我觉得我又找到了新的主题——这是一出描写新旧时代观念冲突的戏。这种冲突不仅仅是一个事件，二个方面，三个回合。这部戏的冲突是立体的，多方位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冲突是双方对冲突是不可控的。在冲突中，观众很难判断是哪一方正确，哪一方错误，但是，看过这部戏，我对当今世界的飞速发展，政治和文化的不可调和的冲突有了新的理解。
这部戏只有两个人物，罗斯科和他的雇工坎，整出戏一直是两个人在说，在吵，而且说的吵的基本是艺术观念和美术方面的专业术语，要把这样的戏排得好看，确实是不容易的。
王晓鹰导演是一个善于思辨的导演，他愿意挑选有思想性，有精神内涵的戏来排。我想他决定排这部戏时，一定想好了如何利用一切舞台手段，把某些深刻但看似枯燥的道理，引人入胜的告诉观众。
两个人对话的戏，台词表达一定是最重要的表演手段。以前我们在排戏时，演员对词是花很长的时间，台词的意思说得不符合导演的要求是不能开始走调度的。因为台词意思说的不对，人物的感觉就一定不对。这是话剧排练的最基本的要求。现在有些戏为什么看起来味如嚼蜡？就是演员在舞台上说不明白台词。不是口齿不清的问题，是潜台词不准确的问题。在《红色》中，我认为舞台上的两人演员的台词说的非常棒，台词的速度节奏、音量大小都是经过导演精心设计的，近两个小时的戏剧，观众不但没有对人物的对话感到厌烦，反而是得到了听觉上的享受。这再一次让我相信，排戏，首先排台词。
台词说好了，并不能出现一台高质量的好戏，两个人的戏，如何让舞台活起来，舞台调度就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我们看到，在《红色》中，有一个活动的铁台阶，正是这个活动的台阶，让舞台空间活起来了，让可能枯燥的两个人的戏有了更灵活的表演空间。这是导演和舞台美术精心设计的。
台词说好了，调度明确了，一部戏就可以排练上演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有些戏剧，确实停在这个阶段就上演了。可是，一部好戏，真正出彩的还远远不止这些。看《红色》我明白王晓鹰的戏好看的一个道理，就是在王导演的戏里，非常强调演员的表情和形体的表现力，而这两个方面的精雕细刻，是一出好戏的关键，也是对导演功力的考验。
我们看陈明昊扮演的罗斯科，在说大段的台词中间，几次突然打住，眼神望着天空，目不转晴，几近疯狂。这表现了一个激情的艺术家的感情冲动，当灵感到来时，他的脑子可能会沉浸在他的艺术灵感中，而对其它事物突然“断片儿”。这在斯坦尼斯拉夫的表演理论中，叫“名角停顿”。意思是非有功力的著名演员，不能完成这种样式的表演。而在《红色》中，陈明昊几次“名角停顿”，当然每次停顿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这种运用表情内心感受的表演，现在的话剧舞台上太少了。这首先是导演对人物的整体设计，加上演员能准确地完成这种设计。这是《红色》好看的重要原因之一。
话剧表演，“语言和形体是两根柱子。”而我们现在的话剧，似乎太不注意形体的表现力。在北京戏剧奥林匹克期间，日本铃木忠志的两戏，美国罗伯特威尔逊的戏，向中国观众展示了演员形体表现在戏剧表演中的份量。其实，以形体演剧情，是中国戏曲的表演特色，可是中国话剧却没有学好中国自己的东西，反而让外国人来展示他们和中国戏曲学到的东西。王晓鹰导演的戏，一直重视演员形体的表现力，《理查三世》中，对演员形体的开发非常有效果，在《红色》中，王晓鹰导演的这一戏剧美学追求又得到非常有效的体现。
可能最让观众受刺激和震撼的，是导演对颜料的运用，这部戏从一开始，满台呈现的就是各种颜料，而以红色最为突出。罗斯科喜欢红色，而红色是最刺激人的视觉的颜色，罗斯科倒在坎手里的是红色，坎抹在衣服上的是红色，罗斯科画的画底色是红色，当罗斯科和坎疯狂在满台挥洒红色的颜料时，观众的情绪被推上了高潮，戏的最后，罗斯科割腕自杀，红色的血流在颜料桶里，罗斯科把这红色的血泼上天幕，而开幕徐徐向前移动，直到顶在观众面前，而整个天幕又被从上边流下的血水全部染红。我想这个时候，每个观众心里可能都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红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颜色心理学认为：“红色象征热情、性感、权威、自信，是个能量充沛的色彩--全然的自我、全然的自信、全然的要别人注意你。不过有时候会给人血腥、暴力、忌妒、控制的印象，容易造成心理压力，因此与人谈判或协商时则不宜穿红色；预期有火爆场面时，也请避免穿红色。当你想要在大型场合中展现自信与权威的时候，可以让红色单品助你一臂之力。”
话剧《红色》里，画家罗斯科喜欢红色，他确实有热情、有权威，自我、自信，但他又容易激动，偏执。他对助手坎的控制是暴力的。当然，我想，剧作家约翰洛根在此剧中写的红色绝不止于此，起码他认为红色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那一代人的代表色，它还隐寓着革命、冲动、纯洁、无私等等多方面的情感。而喜欢红色的罗斯科，最后死在鲜红的色彩里，这也隐寓着那个时代的终结，和对那个时代的怀念。剧作家通过剧中的罗斯科之口说：“在我们那时，艺术是孤独的生存：没有画廊，没有收藏，没有评论，没有钱财。我们没有导师。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孑然一身。但那是一个黄金时代，因为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失落，却有着一个远景去追求。”罗斯科最怕的是：“总有一天，黑色要代替红色。”
我认为，《红色》好看，和两个演员有很大的关系。陈明昊是国家话剧院这几年的后起之秀，我注意他是在《四室同堂》中他扮演的钱先生，当时就表现出一种天才演员在舞台上的沉稳，后来又看了他演出的《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主要表现他作为演员的激情潜质，去年还看过他演的《开膛手杰克》，他驾驭舞台的能力已经非常明显。这一次他扮演的大画家罗斯科，才华横溢、知识渊博、敏感冲动、盛气凌人，桀骜不训，悲观失望。一个复杂的艺术家的各个侧面，都在陈明昊的表演中，让观众看得清清楚楚。我特别想说陈明昊的台词功夫非常棒，时而随意，时而激情，时而如晴天霹雳，时而如喃喃自语，这是陈明昊对人物台词的准确而有技巧的把握，才使这部戏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刘端端是一个年轻演员，和陈明昊这样的有一定的舞台经验的演员在一起演戏是有些吃亏的，但我们看到，刘端端把这个舞台上的学徒把握得非常好。从他在舞台上走路，跑动的控制来看，这是一个认真学习过表演的年轻人。他扮演的坎，幼稚但有才华，懂礼貌但敢发表自己的见解，坎大多数时间在受罗斯科的训斥，但他也会发火，发起火来说出话非常有力量。当他发怒着对罗斯科嚷道：“你可以反对商业化，因为你拿了大钱！”时，罗斯科竟然被这个小学徒给镇住了，这有台词的原因，也有刘端端准确的表演所至。陈明昊和刘端端，两个人在舞台相得益彰，演出了一台生动的好戏。
通过演员在舞台上配合得当的表演。我再一次认为：好戏是排出来的。排戏首先是抠台词，走调度，细排表情，开发演员形体，到最后一丝不苟的舞台合成。哪一个环节不认真，都不出排出一部好戏。最近看到一些剧团的演出，演员在舞台上，台词味如嚼腊，调度别扭机械，表情呆若木鸡，形体僵硬拘紧，开演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都不能让观众看出人物性格和人物之间的关系。舞台上没有台词演员就站在那儿傻看戏，好象他不是剧中人物，而是站在舞台上的观众。这些再一次让我明白：话剧是高层次的艺术，导演是高层次的组织者。非一般玩玩儿过瘾的人能做好。
最后又回到我开始纠结的问题：《红色》的主题到底是什么？一部戏，导演可以找出多个主题，而主要表现哪一个，是导演自身修养和追求的体现。我想用节目单上王晓鹰导演的话来回答：“《红色》的人物和故事都发生在美国，发生在过去，但它却让我们实实在在地想到中国，想到今天。”
这句话如雷贯耳！这是一个导演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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