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长篇小说改编成话剧是个挺费力的事。

    首先就是容量问题，长篇小说容量大，时间和空间都可以拉的很长。小说《废都》四十几万字，要想在舞台上用两个小时时间完整表现原著是困难的。

    另外就是文学逻辑和戏剧逻辑的关系问题，文学逻辑和戏剧逻辑前边还有一个生活逻辑。小说按照文学逻辑创作的，如果把小说改编成戏剧时，跳不出文学逻辑，那一定会非常痛苦。我个人的观点：生活逻辑和文学逻辑中间那个过程就是戏剧逻辑。比如小说中表现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见面就相爱了，用一个成语“一见衷情”就行了，读者就看明白了。可是戏剧不行，你必须得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谁先看上谁的，谁放电，谁主动提出来的，演个十分钟八分钟，观众还不一定看过瘾了。再比如，在《废都》小说中，描写道：周敏对朋友说，他的女人唐婉和庄之蝶睡觉，被他抓着了。接着说他抓着他们俩的过程，说的绘声绘色。这在小说中是可以的，是符合文学逻辑的，读者可以接着往下看。可是在舞台上这个逻辑就不行。你让周敏站在台上先说：“唐婉和庄之蝶胡搞，被我抓住了。”然后你再表演抓的过程，观众一定看的索然无味。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了。演戏最怕演结果，这就不符合戏剧逻辑了。在戏剧逻辑中，应该是唐婉一个人在家，穿着随便。庄之蝶上场，悄声到了唐婉家，先在暗处盯着唐婉儿。被唐婉发现后，庄之蝶再花言巧语哄唐婉，唐婉也表现出对庄之蝶的爱慕之情，两个人互相试探，很快烈火干柴。这时周敏上场，看到两人在缠绵，吃惊，痛苦。你得这样演，观众才跟着戏走，这就是戏剧逻辑。

    刚才编剧说他已经把小说《废都》看烂了。那你现在最好把小说扔一边去，别再看了，按照戏剧逻辑重新编织人物关系和戏剧情节，那样写出来的才是戏剧。戏剧是自己独特的艺术体系，改编小说不是演小说。你要是一直陷在“忠于原著”里，那你就死在小说里了，戏剧改编不大会成功。

    还有一个就是戏剧风格问题。这个戏，用了好多旁白。是不是因为作品容量太大，不用旁白交待一下不行？我不知道。但是，在舞台戏中用旁白是要小心的。布莱希特讲究用旁白。那是为了他追求的“间离效果”，让观众时不时从戏里跳出。这一点，中国的黄佐临老前辈一直提倡，可是，在现实中，这一戏剧手段还没有被中国观众接受，成熟的戏剧还不多。咱们这个戏，用这样的手段好不好，请你们斟酌。

    最后我想说一下对《废都》这部作品的理解。我1993年就看过这部小说的第一版。我这个人比较龌鹾，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这么好啊！真敢写，把作家写成那样，爱女人，玩女人，女人也玩儿他。其实我们都不用装孙子。在生活中，比庄之蝶会玩女人的文人有的是，现在都活的有滋有味儿的。关汉卿要不是沉迷于青楼酒肆，断然写不出那么多好戏来，这个不用回避。但是，在1993年贾平凹就敢这么写，是够大胆的。当时很快被封杀了。现在又重新出版了，说明我们国家还是在不断开放。但是，对这部小说的正确认识，深刻认识，是戏剧改编的关键。我个人认为，《废都》贵在一个“废”字。他把地点放在中国历史上最繁荣的长安——西安。他管西安叫废都。他在小说里精心设计了几个废人。流氓作家庄之蝶。一个会唱民谣的收破烂儿的，贾平凹把这个人设计成一个上访专业户，长年上访，没有生计，于是拣破烂。还有庄之蝶的母亲，死了又活了，可以在阴阳两界行走。最荒诞的是他设计了一头牛。这头牛通人性，后来被人杀了。这些都是废人废物。可是这是这部小说的中心。还有四个女的，各有各的人生哲学，用尽心计改变自己的生活命运。心眼儿最好的唐婉命运最惨，最后被抓回农村。意思是西安这个废都容不下好人。我们要是认为贾平凹写的是西安的不好，西安被历史淘汰了。我们可就大错而特错了。贾平凹是西安人，对西安应该有感情，他这么写，我认为他是在质问：“谁把西安给废了？谁把庄之蝶这样有才华的人给废了？”中国的古都西安废了，其实是说中国文化废了。有人说：“西安是中国的废都，中国是世界的废都。”为什么？为什么说中国文化废了？因为中国文化对世界没有贡献了。对吧！我们这么大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人口世界第一的国家，用一个一百年前的德国人的思想做指导思想。你自己不是把自己的文化给废了吗？这是贾平凹的不解，是贾平凹在控诉。贾平凹可能没有想好这是为什么，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办。没有想好，没有找到答案，所以他写出了文学作品。他要是想好了，有了明确答案他就写论文去了。现在改编这部小说《废都》，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谁把古都给废了？谁把中国文化给废了，谁把人才给废了？”我们这个戏，抓住周敏这条线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让观众觉得是周敏把庄之蝶给废了，就太浮浅了。一个小小的周敏，如何废得了庄之蝶。如果是周敏在起作用，在周敏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社会背景。是这个社会背景把庄之蝶给废了，是我们这个时代把古都给废了，是我们今天的胡作非为把文化给废了，把文化人给废了。我们现在每天还在进行这种废除，这是中华民族最大的危险。贾平凹最担心的是这个。这是我的看法。也许我是“小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果我们的观众在看这个戏当中，对庄之蝶等人的堕落感到厌恶。但当他走出剧场的时候，能够想想：是谁让他们成为堕落的人？这个戏就成功了。

    这就是戏剧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