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东宫影剧院看了北京藤壤剧团演出的话剧《何惧良辰梦醒处》，感受颇多。

    《何惧良辰梦醒处》是根据美国剧作家爱德华阿尔比的话剧《谁害怕弗吉尼亚沃尔夫》（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改编的。这部戏曾获美国戏剧最高奖“托尼戏剧奖”，根据这部话剧改编成的同名电影（中国翻译成为《灵欲良宵》）曾获全部十三项奥斯卡奖提名，美国好来坞“玉婆”伊丽莎白泰勒因主演女主角玛莎获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这部话剧还被世界上百个剧团翻译移植上演。

    关于此剧的创作，我不想做过多的评论，这是一部享誉世界的戏剧经典。爱德华阿尔比是美国最具盛名的戏剧家，曾三次获得普利策奖，两次获得托尼奖。他还被称为美国荒诞派戏剧的代表人物。这样的人物写的这样的戏剧，已经成为世界戏剧史上的里程碑。这一点，没有疑问。

    我佩服的是北京藤壤剧团对这个戏的改编。

    我个人认为：一般来说，一个民营剧团遇到的首要问题是如何生存。为了生存，民营剧团最有可能就是首先想到怎么排出来让观众买票的戏，迎合观众就不可避免成为民营剧团生存之道。在这一时期，一般的民营剧团不会把目光放在改编世界经典剧目上。因为成为经典的剧目，思想内涵比较深刻，看这样的戏是需要思考的。从北京小剧场的发展阶段来看，来剧场思考还没有成为一个主要群体。这个时候，改编世界经典，是需要胆量的。

    我看了北京藤壤剧团对自己的介绍。我很感动。

    他们说：“不受陈腐规矩牵绊，拒绝浮浅泡沫思维，旨在传承发展经典戏剧艺术，缔造新派经典荣辉。"壤"，乃坚定扎实的艺术素养基础，生自传统经典滋养；"藤"是野壮顽强不屈艺术生命力，求索茁长无休。”

    有了这样的宗旨，难怪他们做出这样好的戏来。

    《何惧良辰梦醒处》从几个方面来看都是成功的。

    首先我看这个戏名的翻译就颇费了他们一番脑筋。阿尔比原著的剧名《谁害怕弗吉尼亚沃尔夫》（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直接拿过来用，难免会影响观众对此剧的认知和理解，中国人对弗吉尼亚的认识可能连知道那是美国生产烟草的地方的人都不多。而一个剧的剧名如果不能引起观众的兴趣，就会影响剧的扩散。中国翻译的电影名字《灵欲良霄》，在现在的审查中恐怕通不过，前一段时间一部叫《良霄》的戏，上演时就颇费周折。现在的名字《何惧良辰梦醒处》，我认为起的恰到好处。从剧的内容上来讲，也是非常准确的。剧中的四个人就是生活在醉梦中，而他们最后的表现，两个人的梦有可能醒了，两个人又出去做梦了。这就非常贴切了。

    关于剧人人物的名字也起得好，原剧中的男女主人公乔治和玛莎，是用了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夫妇的名字，是非常有寓意的，其实阿尔比是把他们当“美国男人”和“美国女人”来写的，在阿尔比眼里，当时美国的主流男人和女人就是这样的精神状态。这次藤壤剧团的版本，给男主人公起名叫乔治国，女主人公叫马莎莎。这非常幽默，这样的中国名字是有可能的，即包括了原剧中的美国名字乔治，他又想治国。根据他窝窝囊囊活了一辈子的表现，想起来就好笑。马莎莎这个名字，是中国目前比较时髦的女孩子的名字，又包含了原著中玛莎的莎字，好玩儿。

    关于戏的风格，我想剧组一定经过了长时间的慎重的研究。阿尔比是美国荒诞派的代表人物，荒诞派的戏剧有许多晦涩的东西，比如台词。阿尔比的戏剧语言是非常典型的荒诞派语言，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角色之间对话风马牛不想及。如果按照阿尔比原作来演出，一定增加中国观众理解的难度，就是在美国演出，不同的观众群对戏剧内涵的理解也会产生比较大的歧义。所以，藤壤剧团这个演出版本，花了相当大的力气保持了原来的戏剧结构，对台词做了比较大的调整。即不失原著风格,又让中国观众容易看得明白，这种努力应该说是相当可贵的。

    再说一说舞台美术。我看民营剧团，用写实布景的很少，道理非常简单——写实的布景费钱。民营小剧场话剧，在简约的理由下，舞台美术尽可能简单，这一点我是赞许的，但是，如果有条件，根据剧情设计与戏剧要求统一的舞台美术是戏剧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点，在中国戏剧上快被忘光了。国际上正规的戏剧说明书封面上，只有编剧、导演、舞美设计、舞台监督，这四个人物才是主创人员。当然，歌剧舞剧还会有作曲。现在我们的节目单封面，政府官员占了一长串儿，舞台监督早就没有了。舞美设计也快没有地位了。这个戏，舞美设计师起到了“舞美导演”的作用，导演和舞美设计师是经过认真的艺术探讨的。写实的舞美，让我一进入剧场就有一种正规剧团正规演出的感受，在演出中我们看到，这台写实的布景是为演员演戏服务的，是为戏剧增加了色彩的。

   最后说一说这个戏的导、表演。因为有美国电影在先，我想导演表演一定是看过电影的。电影中伊丽莎白泰勒的表演无可挑剔，就是演乔治的理查德·伯顿, 也是好来坞的巨星，后来成为了伊丽莎白泰勒的丈夫。他们在电影中的表演，根据电影表演的要求，已经没有了舞台剧中的荒诞成分，是自然主义的写实式的表演，尽管在电影中能够看出一丝舞台剧中的舞台调度，但是，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已经破坏了原舞台剧的风格，如何让这台在中国上演的美国戏即中国，又美国。导演是下了功夫的。首先，导演把舞台的里外颠倒，上台口设计为卧室，下台口设计为室外，这本身就违背了一般的舞台规律，懂得戏的人能看得出来，这是荒诞的。可是，对于不懂舞台调度的观众来说，这样是完全能看得下去的。尽管我们知道这是一出美国人写的美国戏，可是，因为在这版本的处理中，强调了女主角莎莎的父亲是校长，学校中有严重的不正之风这一点，中国观众很容易接受。剧中的美国社会批判观念，自然地就引起了中国观众的联想。这些，都处理得非常好。四个演员都非常称职，候角扮演的莎莎，形体夸张，神经质表现的比较突出，反复无常的情绪让人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外表凶狠，内心承受着极大伤害的女人。张鹤骞扮演的乔治国的懦弱开始让人信服，后来的阴险另人颤粟。万斯佳扮演的王海迪的天真纯洁让人觉得这个孩子会被以后的梦伤害，李虹辰扮演的汤姆恩是个野心家，他演得少年老成，让人知道，这个人以后是生活中的危险分子。经典戏剧锻炼演员，这一点，是不错的。

    要说有什么不足，我觉得演员在吃透人物上还差一点儿功夫，因为演员年轻，对阿尔比笔下这些人物的复杂性还要进一步加深理解，还要深入到人物内心中去，这样就可以更多地避免演人物外形。

    其实，我开始是想写一个民营剧团从传承做起是非常了不起的。写着写着，跑题了，现在书归正转。

    中国的话剧，从开始就是以演改编经典起步的。如果我们同意1907年在日本的春柳社演出话剧是中国话剧的起点，那我们就知道，春柳社最早演出的是根据美国斯托夫人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改编的话剧《黑奴吁天录》，后来他们又改编了法国小仲马的《茶花女》。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中国的戏剧人，从一开始就以提示人生，反对封建，宣传自由，提倡革命为己任。而世界经典作品是这些思想的最好阐释。就是今天来看中国最好的戏剧团体，也是以演出经典作品作为立身之本的。比如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常年演出的还是曹禺先生的三部曲等经典作品。因为，这些经典作品，最能反映戏剧的本质。至于什么是戏剧的本质，这里不赘述。

    今天，中国的戏剧提倡原创，提倡原创的目地在这里也不多谈。但是，经典是人类精神文化的精华，经典指引人类进步，这一点儿，追求戏剧本质的人最清楚。如果戏剧人是在追求戏剧本质，我想，在原创不容易的今天，以演出经典做为剧团的立身之本是不为错的。从传承经典开始，我们就是吸收人类文明的精华，我们就更能看清今天的世界。

    今年，中国，尤其是北京的小剧场戏剧进入了成年期（三十而立）。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到戏剧领域，怀着什么样的目地进入戏剧都无可非议。但是，追逐戏剧本质，传承经典戏剧是让人敬仰的。《何怀念良辰梦醒处》在演出结束后，带头高喊：“传承经典，功德无量！”这一点，我要向藤壤剧团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