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在有1800个座位的重庆大剧院又一次看了北京人艺的话剧《知己》。
《知己》是老剧作家郭启宏十年前写的戏。写的是清朝康熙年间,江南举子吴兆骞被冤屈发配到中国东北一个叫宁古塔的地方,他的好友顾贞观为了搭救他,屈身到宰相明珠家当家教。顾多次面陈明珠,希望他能救下吴,从不饮酒的顾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喝下三大碗酒。许多人不理解顾的行为。顾说“人生得一知己足已”。后来,在明珠的帮助下,吴真的回到京城。
如果戏到此为止,观众已经被顾对吴的知己情感动了,也未尝不可,但那就不是郭老师的力作了。郭老师让吴从宁古塔回来,让曾经清高自负的吴变成了一个势力小人,只会溜须拍马,这让顾非常伤心,离开了为了救吴而屈身的宰相府。众人在遣责吴的同时,对顾的无私知己情感动惋惜。
戏写到这儿也可以结束,给观众留下一个好心没有好报的思考。可是郭老师是戏剧高手,他没有把戏停在这里,而是让顾贞观在听到别人责备吴兆骞时说:“我们都不能责备吴兆骞,因为我们没有去过宁古塔。宁古塔可以把人变成畜牲,变成鹰犬。”戏到此,深刻了一层,人们更加明白:什么叫知己。
我去过宁古塔,那个地方在中国东北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宁安市,就是靠近镜泊湖瀑布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被称为中国的“北大荒”。
提起北大荒,人们自然会想起1957年,中国把数以万计的右派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
这两个事连在一起,我们就明白《知己》一戏的深刻内涵了。
吴兆骞和顾贞观都是真人,是中国清朝知识分子的典型,戏一开始,这两个江南举子都表现出高傲不训的才华。可是,二十年过去了,顾贞观虽为救知己屈身官府,但依然清高自傲。而吴兆骞从宁古塔回来却对官府卑躬曲膝,不惜跪在地下给明珠摘鞋边的草籽儿。吴兆骞的变化告诉我们,环境可以改变人,强权可以让人卑鄙。吴兆骞在自责时说:“为了多喝半碗高粱米粥,我可以告发他人,为了能早点儿回来,我可以无中生有,陷害他人。我就是想活下来啊!”而顾贞观为了救吴兆骞,委曲在明珠家当家教,内心也十分痛苦。他悲愤地在书案上写下“偷生”二字。他在酒后声嘶力竭地大哭道:“我们只不过是为了活着——”。
1979年,中国给几十万右派平反,平反后有的右派当了高官,有的当了高官的右派对一些敢于说真话的人进行疯狂的打击,手段和他们当年被打击十分相似,这非常令人惊讶。有人说:“当初他的右派是划错了。”也有人指责,在北大荒,有的右派以揭发别人计好领导,为的是离开农田回到室内干活,少受点儿罪,甚至称他们是“右派里的犹大。”我曾经听当过右派的人说过:“腊月二十几了,气温在零下四十度,我们还在地里干活儿,晚上就睡在野地里,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皮帽口罩,盖着大棉被,夜里还是被冻醒,早晨起来,不能动头上盖着的被,因为盖在头的上被已经被哈气冻成一个冰壳,只能从脚底下钻出来。多少人,头一天睡下去,第二天就没起来,冻死了。”看过《知己》,我扪心自问:我们没去过北大荒,我们没有在零下四十度睡在野外,我们有什么资格责备为了活下来违心做事的右派?
忍辱偷生,是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在理论上遣责,在现实中实践的一件尴尬事儿。
《知己》把这件尴尬事演释得强烈震憾。
这就是好戏。
这个戏好,还要提一点就是冯远征的表演。他把一个江南才子的清高,坚忍,激情,冷静,演释得非常到位。
当然,一出好戏,不能只有一个好演员,其它演员都好。
我们不能不提到导演任鸣。任鸣是一个成熟的导演。他在解释这样的戏剧作品时说“这个戏是对知己的思考,是对于人性的反思,是对于人的复杂性的深刻表达。”
好戏要多看,看了要思考。这就是看戏的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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