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
(2023-12-26 21: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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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冬季号 |
房建军
月儿姐长得不漂亮,甚至有点丑,个子也不高,脸上还有雀斑,但她有一条齐腰的麻花辫,她善良能干,是村里数得着的巧手。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初中毕业在生产队的蚕房里养蚕。每到星期天,我会跟她去蚕房玩,有一次她偷偷给了我三条白胖胖的蚕宝宝,我回家养在一个纸盒里,她每天都会给我带回几片桑叶,最后竟也结了三个雪白的茧。
大人们都说月儿姐长得不俊,但我觉得她很好看。她唱歌很好听,喂蚕的时候,她轻盈地穿行在一行行的蚕架之间,嘴里总是哼着很好听的小调,我拿着桑叶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大辫子在身后摆来摆去,总有一种想把那条大辫子攥在手里的冲动。一起养蚕的大婶总是开玩笑说:“让月儿给你当媳妇好不好啊?”我那时竟也不知道害羞,总是忙不迭地答应:“好啊好啊。”月儿姐也会红着脸拧一下我的耳朵:“我小弟将来要找个俊的媳妇哩。”
我考上寄宿高中的那年腊月,月儿姐出嫁了。放了寒假回到家的时候,娘拿出一双精美的鞋垫,说是月儿姐姐给我的,娘说月儿姐的男人很帅,就是太穷,彩礼钱都是借来的,善良的月儿姐姐过门后就把彩礼钱全部还给了人家。好多人都说月儿太傻,也有好多人说他俩人不般配。
大年初三,月儿姐回娘家来了,我去看她,她一脸幸福的样子,她的男人果然很英俊,我问:“月儿姐,他不会欺负你吧?”正好被他的男人听到了。“这就是小弟吧?我哪敢欺负她啊,你姐说了,要是我欺负她,最不能放过我的就是你这个小弟了。”我尴尬地笑了笑,我发现她的男人虽然很英俊,但有点油腔滑调,别人说月儿姐不配他,但我觉得是他配不上我善良的月儿姐。
后来就很少看到月儿姐,听娘说月儿姐很能干,白天在私人的小作坊里干活,晚上就在家做手工活,短短几年·盖了房子,又生了儿子。再后来月儿姐的男人去了青岛做生意。好像生意做得不错,我想月儿姐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忽然有一天,她的男人从青岛回来了,说是做生意赔了,人家要账要得急,说已¾起诉,很快法院会来老家执行他的家产,唯一的办法是先假离婚,把房子和家里的财产都放在月儿姐的名下,这样法院就执行不了。善良的月儿姐吓得不知所措,忙不迭稀里糊涂就和男人办了离婚手续,Ë知道男人撇下了月儿姐和儿子一去再没复返。
再见到月儿姐的时候,显得苍老得厉害,不到40岁的人,看上去要有50多岁。后来她又嫁给了一条腿有点残疾的人,家里种了十多亩果树,由于男人有残疾,很多的活都是月儿姐做,她说虽然累一点,但过得很充实,也攒了不少钱,儿子也很争气,学习成绩很好,随了父亲英俊的外表,且延续了母亲善良的品性,月儿姐说她很知足。
一个初冬的傍晚,月儿姐的哥哥来找我说月儿出事了。我们开车赶到的时候,月儿姐已¾躺在了太平间里,她男人说月儿姐去集市卖苹果,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儿子跪在旁边,已¾哭成泪人。
我看到月儿姐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滴泪好像从她的眼角慢慢地滑下来,仿佛一枚枯黄的落叶从我心头漂过,又似一根长长的细针深深扎进我的心底,泛起阵阵刺痛。那滴眼泪终于跌落到冰冷的桌子上,又慢慢融成那个养蚕的月儿姐,那条大辫子在我面前摆来摆去,那只手又在拧我的耳朵:“我小弟将来要找个俊的媳妇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