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人在考古中升华文学梦

标签:
杂谈 |
分类: 观察 |
图文
他曾经在“榕树下”发表700余首诗歌,创作量惊人,
是全国知名的80后诗人;
他曾经以新闻事业为自己的梦想,幻想着能够以良心惩恶扬善。
但命运,最终把他推向了一个少年时从未想过的行业:考古!
误入考古,几多欢乐几多愁
那是公元1998年。这个时间并不遥远,但对于考古热来说,还属于“公元前”。
1998年,我高考。我冲着山东大学中文系去的,却被华丽丽地遗落在了历史文化学院考古系。
入学后,我们班有24个同学,8个女生。我们这个专业是隔年招的,全国范围内一年的毕业生也就百余人。比起96级的8人,24已经算多了。人少,因而特别亲。我们的老师相同,好似传统技艺的传承,以入门早晚决定尊重程度。晚学们对你,一口一个师兄,很是尊敬。
军训过后,开始了新鲜的大学生活。功课不紧,我参加了一个碳精画班,以作消遣。在第一堂课上,老师让同学们报自己的专业。同学们依次报:外国语学院、法学院、生命科学院等等,到了我这里,我说:考古。
结果引来一阵笑声,前排几个女生更是笑得夸张,好像“考古”是一件十分好笑的事。这让我很尴尬,也很郁闷。考古系的其他同学,或多或少都遭遇过类似的情景。这个专业,就这样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再出去介绍时,往往就说:历史系。
看看吧,公元1998年,别说社会了,连大学生对这个专业,认知度都少得可怜。你能想象,几年后,考古会火到发紫的地步吗?世上事,真是充满了无限可能,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神奇的国度。
尽管专业是考古,但我当时对考古并不感兴趣,文学依然是我的挚爱。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于泡图书馆。我的读书笔记,摞起来比我本人还高。我疯狂地写诗,我的文学主张很偏执。我迷恋写过童话《快乐王子》的王尔德,信奉他说的“艺术就是撒谎”,我主张文学就是对现实的粉饰,现实已经够苦了,不需要文学去揭露。当年我在“榕树下”的签名是:为了“唯美主义”这四个字,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这个期间,包括大学毕业后我参加工作的几年里,我把这种主张又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时,我痛恨平实。我的生活受我艺术主张的影响,虚妄、疯狂、出格,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
歪打正着,考究出一片新奇
歪打正着的是,我读大学考古系的四年,正是文物考古由冷变温的时候,先是北京的老山汉墓,经由中央台的直播,吊足了许多人的胃口。然而,墓室打开时发现墓早被盗空了。就在人们那份满满的期待无处安放半空悬置时,山东章丘洛庄汉墓横空出世,轰动了全国,在世界上也掀起了波澜。这座汉墓离伟大的龙山文化(史前新石器时代遗址,黑陶文化,其蛋壳黑陶是陶器制造史上的顶峰)的发祥地城子崖遗址很近,它第一次让考古发掘纳入到公共视野。
大三下半学期,也就是2001年上半年,我们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考古实习。我先在淄博沂源南麻西鱼台村姑子坪周代遗址(这个遗址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进行了短暂的发掘,然后北上去了潍坊寿光,去研究海侵海退与人类生产的关系。通过考古发掘我知道,现在渤海湾内陆200公里的地方,是一万年前的海岸线,一万年中,海岸线不断往北退却,而人也不断跟进,在海边从事海盐生产。由此,这就可以解释地面上那多得让人绝望的贝壳组成的贝壳堤(就是海退后当时的海底形成的陆地——真是沧海桑田),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状如将军帽的盔形器(晒海盐的容器)。而老师告诉我们,一万年前,这里的陆地是一片草原,水草丰美,类似热带的气候,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而这也解释了我在荒野上阳光下看到的一大摊白花花的鹿角。【我第一次觉得,考古原来这么有趣,它可以穿越古老的时光,进入一个诗意的世界。第一次,我的文学理想,在考古学的枝桠上,落栖下来。】
在这次不长的考古工作生涯中,我有幸真实地清理或触摸了先人遗留下来的痕迹。如今想来,那真是一种妙不可言,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感觉,暖融融的,颤抖的手指摸上去,如有神灵启示。
就是在这寿光的海边,我平生第一次亲眼目睹3000年前的“西周足”和一爿深印的指纹。在一处周代海盐遗址的探方中,为了清理出一个当时的活动面,我小心翼翼地刨着那些坚硬的板结土。与那些板结土相杂着的,是一些烧过的苇草的板结灰,又黑又硬,散发着古远的霉味。突然,在清理到一处黄土和板结灰相杂的地方时,我感觉到有一点异样,我发现那里有一个极像脚后跟的淡淡的痕。起初我并没想到那真是古人的脚印,还开玩笑说我发现了一个仙人脚印,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但老师并没有放松警惕,他蹲下身来用手铲轻轻地拂去旁边的浮土,一边缓缓地吹着,一个非常有趣的瞬间出现了——在老师如魔法般的手边,一个无比清晰的脚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太神奇了,我们都惊讶得张开了嘴巴,更有同学借题发挥地拿自己的脚去比,还“分析”出了是左脚右脚,男人的脚还是女子的脚。我们继续向周边清理,结果并没有发现路面的痕迹,也不再有其他的脚印。老师说这可能是海边泽地的苇草烧成灰后,有人一脚将苇草和灰踩到了软泥里,由此才得以长久保存下来。太不可思议了,这是西周的一个活动面,也就是说这是西周先人的脚印?有3000年了!3000年风雨黄昏,而今这个“西周足”一朝暴露在了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澄澈的天日下。当时,他或她曾经怀着怎样的心事,在海边的芦苇丛里深深地驻足?可是《诗经》里在水一方的伊人、好逑窈窕淑女的君子?又或者是“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躇”的静女?往者不可追啊,越追越美丽得让人感到虚妄。
我还曾保留过一个陶片,仍是在寿光发现的。粗重的“将军帽”陶片一截靠近口沿的地方,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大拇指印,流畅的簸箕纹历历在目。我把我的放进去试了试,比我的要大得多。老师说这个没什么,特别是在陶器上——不是古人有意为之,或者是工匠在陶器未干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也许是陶器出轮尚未煅烧时哪个调皮鬼给摁上的。可是,这几千年的印记,想想都让人感到头晕,怎能不让我感到新奇?后来征得老师同意,【我把这个陶片永久地保存。每当我去凝视它时,都被一种古远的参不透的神秘气息所笼罩,好似一个永恒的谜。或许就是这种谜一样的未知吸引着我,开始从事目前的考古工作。】
意料之外,诗歌之刃下的救赎
2002年参加工作后,我对诗歌的热爱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那时,诗歌成了我生活的唯一。如果我要去做什么事,我先问自己:这个事情能给我写诗带来灵感吗?如果能,那就有意义,就去,否则就不去。很可怕,是吧。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的生活也可谓触目惊心。我说话狂妄而不自知,我脱离现实而无法自省,爱文学过了头,诗歌之刃开始伤害到我自身。那些夜晚,我的身体就像一些干燥的麦秸,我心高气躁,狂热的火焰让我自己熊熊燃烧。我组织诗歌义学堂,和写诗的人整天在一起高谈阔论。
直到有一天,我厌倦了。我从厌倦那些所谓的诗人开始,厌恶了那些不切实际,高蹈空泛的论调。扪心自问,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成了一面镜子,照到了丑陋的自己。
我开始停止写诗,一切都那么自然。与此同时,境内的一个遗址:汶阳遗址闯入了我的生活。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史前遗址,从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汉、宋、金至明清,简直是一个历史的资料库,一个大地上的天然博物馆。这个遗址离城区不远,还有公交车直达,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史前陶片和宋代瓷片。2007~2009年的三年间,我几乎把全部的业余时间给了它。我去了不下200次,采集抢救(后来这个遗址被建设单位破坏)那些珍贵的标本。冬天寒风呼啸,夏天烈日炎炎,有时大雪覆盖,有时大雨倾盆,朝阳洒满金辉时我雀跃而去,黄昏华灯初上时我满载而归。
这段时间,诗歌就如故乡,我暂时忘记了她。我挥汗如雨,我皮肤晒裂;我十分劳累,我脸膛黝黑;我亲近泥土,不再高蹈务虚。【每拣一个陶片,我的内心都沉静一分;每洗一个陶片,我的灵魂都透亮一点。】有了重要发现时,我也会欣喜若狂,可是,那样的开心相比之前的疯狂,是多么健康!
让我高兴的是,我惊奇地发现,我偶尔为之写的诗,竟然相比以前风格大变,有了充实的内容和丰沛的情感张力。考古学上的诚实影响到了我的用词,我学会了措辞上的节约。比如,泪流满面这样的词语,我不会轻易用。我会扪心自问,当时,你这样了吗?
献身考古,洁身自好中的尊严
在我工作不久的2002年底,国内收藏热开始如火如荼兴起。媒体的强势宣传,让文物古玩自上世纪罹受血本无归的灾难后,实现了反弹。从达官贵人,到乡野村夫,一时都知道文物值钱。我们这个专业,水涨船高,一时也进入了公众的视野。前一阵子,曹操墓造成的全民打鸡血般狂热就是体现。面对全民的集体关注与好奇,我想,这对考古学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考古的魅力不仅在于从土中剖出千百年的印记,咂摸着古人的生活场景与器物,还在于考古过程中,每一次思维的推理与判断的技巧。于是,摆在这你面前的这片荒土,已经不那么简单,它可能是几个朝代历史更迭的缩影。
比如隋,经过隋末农民大起义,房屋倒塌,断壁残垣倾颓殆尽,昔日的繁华地,成为了废墟,经过几十年的雨水冲刷,风尘掩埋,这些隋代的旧物逐渐被掩埋到了地下,房子只剩了墙基,水井被填平,道路荒废不辨,生火做饭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地方成为一个大灶坑……因为战争、洪水等原因,这些人间旧物成为了被大地掩盖的遗迹,在它之后的新王朝,大唐,会在这些前尘旧梦,在这前朝旧土上,重新打造新的繁华,重新设置州府或村落。岁月荏苒,光阴轮回,颓废的重新焕发生机,荒芜的再次绽放绿意,新的廊柱在搀杂着旧梁木的黄土上打下柱础,新粉娥在旧宫女的坟前营造歌舞欢台……如此类推,唐亡之后,宋代的辉煌又会矗立在唐的废墟之上。我们能从一个好的地层中,读出“唐宋元明清”代代更迭的悲欢离合。相比我们从历史书上学到的那些枯燥的王朝兴亡年代,这些土层显得更直观,也更有趣。
我想说,我的考古阅历还不多,但我深知,【这个行当旨在打捞我们民族的远古记忆,探求我们一路走来的源头。考古学的目的是研究古代社会,它不仅仅关注器物的出土,更不仅仅是收藏学、电视里宣传的那样:器物能值几多金。尤其是在当代这个社会,鱼龙混杂,也面临很多诱惑,可考古学是高贵的。它的尊严,是几代考古人用一生的辛劳与智慧铸就的。】我的专业课老师栾丰实教授有段话,时常洗礼我的“心”:
“经常有人问我,说你搞考古的,你家里肯定有很多文物吧?我说一件也没有。他们不信,他们说你搞考古搞了半辈子了,你家里没有一件文物?你发掘的时候那个东西在地下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你偷偷地装一件进兜里不就得了?其实吧,我们国家的考古,从1921年才正式诞生。我们从1928年才开始有第一批考古学家,尽管那个时候还在一个战争动乱的时期,但他们立下了一个规矩,或者一个愿望:我们做考古的拿着国家的钱,拿着纳税人的钱,我们来做考古发掘、考古研究,我们自己不收藏文物,我们自己也不买文物。所以现在我们做考古的人家里,都没有文物。如果你到我家里去,看到我家里架子上摆了几件文物,对不起,那都是假的,不值钱都是仿制的。”
这就是考古的尊严与魅力。
【一路想来,我们现在所居的大地上曾经有过多少的人事啊,有过多少更迭的春天和老了又新了的岁岁年年。我总觉得历史并没有远去,我们的先人也没有离去,他们就在我们呼吸的空气里,在巍巍的高山里,在荒野里,在小山岗上,在流淌的大河里。而他们的遗痕就是他们与我们交流的语言。认真倾听是每一个孩子应有的心灵状态,而能听到先人的声音的孩子则是有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