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四](1)|白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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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酬张少府》王维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这个春日,比往年还要匆急,仿佛看过几场花开,喝了几壶春茶,便已至夏日。
我曾说,人生真的太仓促,像是一杯闲茶,由暖转凉,由浓至淡,片刻而已。
回首从前,恰如烟云一场,悠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果真是片刻而已。
江南多雨,出门一月有余,又仿佛只是几个朝夕。
为寻一座庭院,一座城池,或仅仅一段缘分,一个擦肩,甚至什么都不是。
归来后,庭院里草木繁盛,依旧是初时气息。
这便是梅庄,简净又多姿,冷清亦安宁,没有来人,也不送行客。
飞花入梦,细雨若丝,无论是帘外的风景,还是屋内的静物,都成了诗料。
我虽爱锦绣山河,山水田园,深林云海,却更爱散淡清欢,简约闲静。
许多时候,宁愿守在一个明净角落,把最美的时光交付于一盏茶,也不肯放逐于碌碌尘寰,为名利劳心费神。
或许这是一个没有志向的人所说的话,却出于肺腑。
多少年了,我一如往昔,简单静好,不惊于世,不屈于物。
也曾为五斗米折腰,却终究清守洁净的灵魂,做当时的自己。
多少侯门将相,达官显贵,都可抛掷功名,放弃江山,更何况我这凡女?
王维有诗:“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这位山水禅意诗人,一生过着半官半隐、入仕出世的生活。
他参禅悟理,学庄信道,精通诗书乐画,多咏山水田园。
苏轼评价:“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王维,唐朝著名诗人、画家,字摩诘,官至尚书右丞,故世称“王右丞”。
他自幼才华超绝,工书画,通音律,少时便是京城王公贵族的宠儿。
纵是出仕,他亦取闲暇时光,修建园林,挖湖引溪,于竹馆弹琴自娱,和诗友品茗弹唱。
也曾有政治之心,无关名利,但官场非佛堂,有钩心斗角,有争名夺利。
怎及他于别院深处,吟诗作画,抚琴自吟,那般闲逸自在?
王维的山水诗,神韵淡远,清冷幽邃,远离尘世,没有烟火之气,禅意悠然。
《鹿柴》云:“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仿佛他就是空山深林处一束淡淡的斜晖,是小径山石上的一抹青苔,是一幅流动又静美的画卷。人落风景中,却超然物外,看似旷达,又隐透淡淡的寒凉。
王维的诗文一如他出仕为官的态度。
其人清贵,其心高洁,其诗雅淡,于烟火浩荡的长安,他始终清新淡远,有渊明遗风。他的诗恰如他的生活,不刻意铺陈,一切自然随性,美妙空灵。
王维这首《酬张少府》是写给张九龄的。那时的张九龄遭贬,王维内心沮丧,寄诗于他,表达自己对朝政失望,愿此后归隐林泉,山水为伴。
尽管后来的王维依旧在朝为官,却始终不肯融入官场,心意阑珊,于终南山修别院,礼佛食素,更见其隐士之风。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自知既无高策报国,莫如归去旧日山林,松风解带,弄月弹琴。
山间恬淡闲适的生活,可以令他忘记官场的纷争。
他宁可安静自处,做个散淡之士,也不愿随波逐流,在繁芜的现世里迷失自己。
松风山月也通情达理,知他内心高洁美好,与他相伴相生。
想当年陶潜亦曾出仕,经历浮沉,后辞去彭泽县令,写下《归去来兮辞》,隐逸田园,栽松种菊。倦鸟返巢,门庭寂静,过往的种种,竟是一场迷离的错误。
今时唯愿守着几亩薄田,几畦菜地,一株松,一丛菊,安适度日。
为何人到了暮年,才知良辰美景不可蹉跎?非要将坎坷过尽,方悟禅理?
人世虚幻无常,生何欢,死何悲,相逢相离皆可一笑。
千古不变的,是绿水青山,是灵魂深处的静美,是不着一字的雅逸风流。
自然之美,清淡又浓郁,朴素又深厚,不必修饰,物物合情合理。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诗人羡慕渔父,幽居江畔,不与世俗之人往来,也不问人间穷通。
世事看似隐藏太多的玄妙,却又简单明了,何须询问穷通。
达者之心,若碧海青天,浩荡无边,可藏万物,兼济天下;亦可渺小若尘,在自己的小园篱院,琴书自娱。
王维长居山林,绘画作诗,更喜竹馆弹琴。他的诗画曲皆清淡静谧,似那幽深竹林,皎洁明月,悠然闲淡,让人神往。
多少人困于尘网,本无意争执什么,到后来,身落其间,不得离舍。
人世如花开花落,生死有命,穷通亦有定,洗尘虑,修禅心,怡然闲远。
《红楼梦》里,林黛玉独爱王维的诗,不仅是诗中有画,更为诗中的自然清气,以及隐透在其间的禅机。
她虽居侯门深户,却喜山水天然之境,爱庭前几竿修竹,还有满地浓淡的苔痕。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大观园每日皆有热闹非凡的宴席,她则爱潇湘馆的清幽绝尘。
素日里,林黛玉也随他们一起坐宴听戏,吃酒行令,许多繁盛的场合,亦不少其身影。但黛玉最愉悦的,是大观园里结社吟诗的时光。
张潮的《幽梦影》有云:“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
矣。”
而黛玉之身,毫无脂粉气,她有着诗性之美。婉约,清澈,灵秀,她有秋水之姿,明月之态,竹的高洁,诗的典雅。
她的悟性不输宝钗,也不输栊翠庵修行的妙玉。奈何情字磨人,那被幽禁的灵魂,如何超脱?
她深知,潇湘馆只是暂居之所,她来时无痕,走时无影。
这棵绛珠仙草,来凡尘走一遭,不曾沾染丝毫的世味,又如诗一般,飘忽而去。
我亦喜读王维的诗,仿佛任何时候,皆可入境。
闻风赏雨,临竹抚琴,茅檐煮茗,静坐修禅,其间的妙意,唯有隐者自知。
万物有灵,静为大美,任何繁复与修饰,有一日都将被省略删去,只余俭朴与纯一。
我心素已闲,清川淡如此。
王维住进了他的终南山别墅,修身养性,万事不再关心。
一如我静守梅庄,佳人遗世,不问朝夕。
人生百年,行万里之路,观千般风景,疏疏密密,聚聚离离,所需的,也只是茅舍一间,清茗一盏,素心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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