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芝风在京剧《李慧娘》里饰演李慧娘
胡芝风是大学生小徒弟
新中国成立前,戏曲艺人不少是幼而失学的文盲和半文盲;新中国成立后,重视学习文化知识,但真正念过大学的也是凤毛麟角。京剧旦角胡芝风以清华大学高材生的身份,“下海”演戏,后来拜梅兰芳为师,被誉为“大学生,小徒弟”,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被传为梨园佳话。
胡芝风从小生在上海。外婆是个越剧迷,经常带着她去看戏,有“襁褓中的小观众”之称。从十岁开始,她边上学,边拜师学京剧。她的父亲胡选斌是京剧大师周信芳的秘书,她从小在周家舞台上长大,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幼受到麒派艺术的熏陶。
一九五六年夏天,胡芝风高中毕业,接到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陷入两难的境地:上大学吧,意味着要割舍自己自幼钟爱的京剧艺术,洒在练功房里的七年汗水将付诸东流;不上大学吧,这毕竟是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人生正途,何况又是全国一流的清华大学!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胡芝风科学和艺术两颗星星要兼得,带着刀枪把子上清华。从此,清华园的体育馆里多了一个埋头练功的女学生。
到了第二学年快结束的时候,胡芝风才认识到,无论是科学还是艺术,都需要一个人耗费毕生的精力,才能有所成就,可她只有一个生命!学业和京剧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于是,清华大学特准她休学一年,到专业京剧团体去实践。
一九五八年,胡芝风加盟广州市京剧团。一年后,她回到上海。周信芳觉得她进步很快,还需要提高气质,于是建议她向梅兰芳求教,并亲笔写信推荐。
梅兰芳第一次见到从上海来到北京拜师的胡芝风,风趣地称她为“大学生,小徒弟”。在拜师酒席上,欧阳予倩问梅兰芳:“您这回收小徒弟是破例啊!”梅兰芳乐呵呵地说:“这回芝风是大学生来从艺,又是周(信芳)院长特地来信介绍,我心里很高兴,就破例再收一个,就算关门徒弟吧!”
就是这位关门徒弟,在以后几十年的从艺生涯中,接过梅兰芳大师的衣钵,善于继承,更善于创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以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的《李慧娘》誉满神州,并被拍成彩色电影。
后来,胡芝风因伤病告别钟爱的戏曲舞台,到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深造,从事舞台表演的理论研究。她充分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三十年的舞台实践,从实践上升到理论,深得个中三昧,至今先后有多部理论专著问世。同时,又将理论指导实践,给各个剧种导演各种剧目,至今已有十多位演员获得中国戏曲的最高奖——梅花奖。
有人说,胡芝风是戏曲演员当中最有学问的一位,也是戏曲研究人员中最擅长表演的一位,无愧于梅兰芳大师当年“大学生,小徒弟”的褒语。
高庆奎在京剧《斩黄袍》里饰演赵匡胤
杂拌的好处
戏曲艺术贵在特色。特色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艺人经过兼收并蓄的学习、消化、吸收,并结合自身条件,化为自己的东西,形成自己的风格。京剧老生高庆奎因为戏路杂,被人称为“高杂拌”。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高庆奎经常到同在中国戏曲专科学校任教的编剧翁偶虹家做客。有一年春节,翁偶虹的孩子把桌上摆着的蜜饯杂拌拿给高庆奎吃,被翁偶虹瞪了一眼。
高庆奎见状,微微一笑,说道:“你怕我听‘杂拌’这两个字吧?其实,人家说我是‘高杂拌’,我承认。本来嘛,我是唱二路角色出身的,什么派的的好角,我都陪着唱过;什么派的好戏,我也都学过。”“我有一个死心眼的毛病,学就得学真着了。你想,我的戏路子怎能不杂呢?可是有一样,老生戏以唱为主,我总觉得要是各个流派的唱腔都摸着点门儿,演起来就仿佛有本钱似的,可以用各种派头的唱法,演出各种各样的人物。”“您说,‘杂拌’没好处吗?”
“杂拌”是老北京过大年家家户户守岁时必吃的小食品,由多种干鲜果掺在一起,拌和而成。当时有人称高庆奎为“高杂拌”,意谓他的唱法来源很杂。其实,高庆奎高派唱法的形成,就是善于吸收各个流派,融会贯通,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突出自己的特点,化为具有自己风格的高派唱法。
赵荣琛在京剧《春闺梦》里饰演张氏
不能面授,只得函授
戏曲艺人传统的教学方式是口传心授,师傅说戏,徒弟静听,然后徒弟照样模拟,师傅再加以指点纠正。而在抗战时期,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与徒弟赵荣琛远在千里,不能见面,只有“函授”。
一九四〇年秋,经许伯明介绍,北京的程砚秋收重庆的赵荣琛为徒。因为师徒分处京渝两地,师傅无法言传身教,徒弟不能当面请益,唯一的交流途径就是书信,开始了京剧史上罕见的“函授”。
程砚秋先后给赵荣琛寄去《荒山泪》、《青霜剑》、《鸳鸯冢》等程派名剧的剧本,对某些戏的舞台调度和表演要领都作了说明,并回答徒弟提出的各种问题。赵荣琛根据师傅的指点,把各种剧本先后付诸实践,呈现在戏台上,再把演出情况向师傅详细报告,又提出新的问题。程砚秋再次给徒弟复函,指点得失。
“函授”虽然不如面授,但打掉了赵荣琛依赖模仿的思想,逼着自己开动脑筋,仔细揣摩,潜心研究,寻找最好的解决方法,反而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后获得“重庆程砚秋”的美誉。
周越先在越剧《雪里梅》里饰演李美娘
歪头的头肩花旦
“锣鼓响,脚底痒”,在浙江中西部地区的老百姓喜欢看草台班,对年长艺人偏重看做功,对年轻艺人偏重看台面(即扮相)。浙江龙游“周家三姐妹”中的大姐周越先,虽然是个歪头,却通过刻苦锻炼,照样做了“头肩花旦”。
周越先在两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持续高烧,全身抽搐,生命垂危。当地有个土郎中看了,说她的头颈左侧有两个肿块,必须摘除,才能保命。她命大,手术以后活下来了,只是有个后遗症,头颈向左侧歪斜。
周越先的父母周春生、王菊英办了周春聚戏班,四处漂泊。在父亲眼里,她其貌不扬,而且歪头,不是演戏的料子。可她从小耳濡目染,很想演戏。于是,有人挖苦她:“哈!看你歪着头,麦饼脸,还想做头肩花旦?”周越先听了毫不气馁,学艺练功格外刻苦。
她从八岁进科班学越剧,十岁正式登台表演,一炮打红,观众戏称她为“歪头花旦”。
胡瑞华在赣剧《玉堂春》里饰演苏三
“十字街头黄牯叫”是什么意思?
以前一般戏曲艺人没什么文化,演的大多是路头戏,没有固定的剧本,师徒之间靠口传心授,师傅怎么教,徒弟怎么学,错字错念,错词错唱,连自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意思。赣剧名旦胡瑞华刚学戏的时候,因为向师傅求教戏词,竟然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胡瑞华刚刚进入剧团不久,就以天资聪颖、嗓音嘹亮脱颖而出,赢得师傅的喜爱。但是,她也有一点不讨师傅喜欢的地方,就是凡事都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一次,师傅教胡瑞华念一句“十字街头黄牯叫”。她听了以后觉得跟前后的戏情联系不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去请教师傅。师傅对她不耐烦地说:“我也是跟我的师傅学的,老辈们就这么传下来的。你管它是什么意思?就这么唱!”
胡瑞华挨了一顿训,可没有气馁,私下里还是四处打听。最后,她终于弄清那句戏词的正确念法应该是“十字街头访故交”。在赣东北方言里,“访”、“黄”音近,加上演员没啥文化,以致唱错,以讹传讹。
余三胜剧照
余三胜连唱几十个“我好比”
俗话说“救场如救火”,艺人在戏台上遇到突发事故,要相互补台,在观众面前把漏洞遮掩过去。京剧老生余三胜和谭鑫培曾经为了救场,在《四郎探母》中临时编词,分别连唱几十个“我好比”。
清朝末年,余三胜曾与青衣胡喜禄合演《四郎探母》,余饰演杨延辉,胡饰演铁镜公主。余三胜唱完四句“我好比”[西皮慢板],正要转[二六]时,后台管事在帘内提请他“马后”(意谓通过增加唱词、念白和放慢演唱速度,以延长演出时间,往后拖长)。余三胜知道胡喜禄未到,便现编现唱,接唱西皮慢板“我好比……”直到唱了几十个“我好比”时,胡喜禄才在上场门帘内喊道:“丫鬟!带路哇!”
由于余三胜反应快,戏词编得妙,唱得好,观众并不觉得他在台上拖延时间。
无独有偶。有一次,京剧老生谭鑫培早早进宫,而配演的孙怡云因腹泻未能及时赶到。慈禧太后落座以后,便命开锣,谭鑫培一人扮演上场,同时叫人出宫,催促孙怡云赶快进宫。
后台的人替谭鑫培捏一把汗,因为孙怡云家离宫中有几里路,往返一趟至少要三刻到一个时辰,还要半个时辰化妆,无论如何都要误场。台上的谭鑫培,该怎么办?
谭鑫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孙怡云,如果得罪台前的慈禧太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设法保护他。于是,他念起一个“拖”字诀,一直拖到孙怡云赶到为止。只见他上场念完引子、定场诗后,临时加了许多念白,从杨老令公七星庙招亲起,一直念到进苏武庙碰死李陵碑。这时,场上的执事暗暗给他打了一个招呼,暗示孙怡云已经来到。谭鑫培这才开始唱[慢板]转[二六],本来只有四个“我好比”:“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为了拖延时间,他临时编排,一连唱了几十个“我好比”。执事又报孙怡云已经扮好,他才收住,转[哭头]。
终场后,精通戏曲的慈禧太后问起其中的缘由,谭鑫培才将孙怡云因腹泻而误场的内情禀明。
刘赶三在京剧《探亲家》里饰演乡下妈妈
假皇帝还有座,真皇帝哪有座
当场抓哏、插科打诨是戏曲丑行的表演特点,可以趁机借题发挥,针砭时弊。清末的京剧名丑刘赶三,因同情光绪皇帝的遭遇,说假皇帝还有座位,真皇帝何尝有座,以讽刺慈禧太后的专权。
慈禧太后平生爱看戏,每每宣召技艺精湛的民间艺人入宫演出,作为内廷供奉。每次看戏,她总是坐在榻上,让光绪皇帝侍立榻侧,犹如仆人,即使疲惫,也不敢退出。刘赶三为此愤愤不平。
有一次,宫中演《十八扯》,刘赶三饰演孔怀。他一会儿装大臣,一会儿装皇帝,借机临时加上一段念白:“你们看看,我做假皇帝还有座位,那个真皇帝天天侍立,何曾得坐呢?”慈禧听了,为掩众人口,从此允许光绪坐着看戏。
后来,刘赶三也是借助演出的机会,插科打诨,讥讽几个王爷及中堂李鸿章,屡屡遭到杖责,但始终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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