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半夜徘徊
三十几岁的宋神宗半夜徘徊宫中,决心难下。先帝仁宗、英宗都器重苏轼,他拿苏轼开刀。朝廷大臣中,杀苏轼和救苏轼的人分成了两派,双方势如水火。
复杂了,也许从此复杂下去,政局搅成一团乱麻。乌台诗案是个分水岭。
快刀斩乱麻?夜色深处的宋神宗摇了摇头。“抽刀断水水更流。”为君者,要考虑大局。
高太后来了,借着宫灯的光看了看儿子的脸,只说:“吾儿早睡,明日早朝。”
这些日子,高太后隔几天要来皇帝的寝宫,并不问苏轼的案子,而来意不言自明。
宋代皇家传统,外戚不干预内政。英宗的遗孀高氏做得最好。
历史留下的疑问是:皇帝下旨捉拿苏轼,谁给驸马王诜走漏了消息?高太后吗?
宋神宗一夜未眠,终于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狱中来了一个小黄门
太监衣黄,称黄门。
小黄门跌跌撞撞进了苏轼的牢房,道声晦气,纳头便睡。那鼾声足足响了五个时辰,看来是疲惫不堪。身上多处伤痕。他醒来,并不与观察他的苏轼搭话。牢食子递进来,他一阵狂吞下去,饿慌了的模样。入夜又沉沉睡去……
苏轼想:可怜的小太监,大约得罪了某个宦官。
次日,小黄门被狱吏带走。回牢时,身上有新伤。他吃了睡,睡了吃,苏轼问他时,他只嘟囔几句,余下的便是沉默。苏轼也不管他了,自梳头,自烫脚,吃儿子送到监狱的酒肉。天冷了,梁成每天端来洗脚的热水。
夜里,苏轼呼呼大睡。半夜三更,小黄门悄悄向他靠近,细听他的呼吸与鼾声,包括他的梦话。寒月照在苏轼的脸上,小黄门趴在地上,探头探脑,左右看端详。
第三天早晨,小黄门又被带走了……
“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
太皇太后曹氏病重,宋神宗晨昏问疾。他欲大赦天下,为祖母祈福。曹氏曰:“你也不用赦天下,只赦了苏轼便罢。”
高太后在侧,为之动容,却仍然不动嘴。十八年前,仁宗皇帝亲口对皇后曹氏说:“朕为子孙得了两位清平宰相!”如今,写了一些讽刺诗的苏轼却可能被砍头。
曹氏,高氏,并不足以左右宋神宗的决断。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家法,宋神宗也可以弃置不顾。这个皇帝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早在登基之初,“求意志的意志”已伏下端倪。这十几年,熙宁新法不顺,他的强力意志不退反进。他有更大的事情需要考虑:是否发动庞大的战争机器。而苏轼断言:“好兵者必亡!”这五个字朝野皆知……
杀与赦,这是宋神宗面临的一个问题。他再一次派使者去金陵询问老丞相。
小黄门来报告:苏轼在狱中十分坦然,三天,能吃能睡。
神宗说:“朕知苏轼胸中无事。”
然而,苏轼讥讽朝政已经坐实了。更何况苏轼背后,赫然有司马光……
宋神宗心烦,决心难下。
派往金陵的使者带回王安石手书的一句话,皇帝拆简急视之。介甫的行草字跃入皇帝的眼睛:“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
盛世二字,触动了宋神宗。
四个月以来,多少人为苏轼讲了多少话,而王安石只一句,直抵皇帝的隐秘心思。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苏轼被押解赴黄州
乌台诗案结案,苏轼贬谪黄州。入狱一百三十天,出狱正值新年,偌大的汴京城,家家户户爆竹声,苏轼和长子苏迈黯然出城。因是罪臣,御史台的台卒押解苏轼前往贬所。
满天雪花飘着无尽的忧伤。“忧思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杜甫句)澒洞:广大貌。
活过来了,能与家人团聚了,情绪反而走向低落。走出死亡阴影的第一站,心境一片灰色。以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正面临自毁之势。仗义执言不好,三缄其口才好。
打入乌台黑狱是个惨痛教训,害己,害朋友,连累家人。
苏辙拖着一大家子贬往筠州,王诜降官三级,司马光张方平等二十二人受惩罚,从小生长在富贵窝的王巩最惨,携幼女贬向广西宾州,冲风冒雪几千里……
苏轼心痛,内疚。沮丧的后面还是沮丧,望不到头。许多人的祸端才刚刚开始。
踉跄奔客栈,风雪欺罪人。当苏迈说,往牢狱送鱼是他的过错时,苏轼苦笑: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不错送鱼,那两首绝命诗也出不来。
一夜无话。风呜咽。
苏轼自梳头,动作不舒展。梳子是好梳子,黄杨木,师尊欧阳修送的。苏迈为父亲端来洗脚水。父与子,俱默默。
“畏蛇不下榻,睡足吾无求。”
这是自断深入骨头的价值观。当初他何等激昂,《上皇帝书》:“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现在的一介罪臣,要把自己连根拔起: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那八个字要抹去才好,“贤良方正,能言极谏。”从此以后,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愧对范仲淹,而是远离范仲淹。范公也有八个字:“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元丰三年初,苏轼贬黄州,风雨兼程悔恨交加。遗传基因与文化基因到哪儿去了?不堪回首,不敢回首。路上的习惯动作是抱紧自己的头。七尺男儿弱不禁风。
心比雪冷,一腔热血降到冰点。“痛苦把人变成石头。”石头不复有痛苦。
苏东坡为文同料理后事
贬途中过陈州(河南淮阳),苏东坡料理亡友文同的后事,留陈州十天。苏辙从南都(商丘)来,兄弟共同想办法凑银子。文同的棺木归葬蜀中,长途跋涉,花费很大。这位绰号“笑笑先生”的高官兼大画家,身后凄凉,全家二十口钱粮无算,借贷无门。苏东坡拼着一张罪臣脸,东敲门,西苦候,踏着厚厚的积雪辗转四方,为亡友凑银子,凑银子……
文同不入土,苏轼心不安。
文与可的灵柩厝于陈州寺庙一年了,如果苏轼不去料理,归葬盐亭故土遥遥无期。
苏东坡最得意时,闻与可亡,大恸连日;苏东坡最倒霉的时候,为文同后事艰难奔走。
鲁迅在上海为瞿秋白编遗稿,不顾病躯,连月挥汗如雨,先生说:“收存亡友的遗文,真如捏着一团火,常要觉着寝食不安,企图给它流布的。”
戴望舒《萧红墓畔口占》,只有四句,却是现代悼亡诗之典范。
活着,就是怀念着。有怀念,逝者安眠。
今日出此语,盖因感慨太多。旷日持久的利益算计导致冷漠为常态,薄情为时尚。“算计型思维在最不需要算计的地方统治得最为顽固。”(海德格尔)
希望零零后、一零后,慢慢好起来吧。
陈季常留苏轼五天
正月十八日,苏轼一行过蔡州,大雪中渡过淮水,进入湖北境内。二十日翻过关山上的春风岭,梅花正艳。苏轼咏梅:“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陈季常留苏轼在岐亭住了五天,这表明,御史台的台卒押送苏轼时并不严厉。
季常者,侠士、豪士、异士、奇士、居士、寒士也,放着洛阳大富豪不做,却在山中安贫乐道,筑一山舍,自号静庵。家里喂了鸡鸭鹅,日子倒也凑合。苏轼对这个老朋友讲了近来的遭遇,他听了,一句话不说,只仰天大笑。接下来的五天,陈季常只字不提这件事。
五天动作多啊,“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苏东坡吃肉吃笑了,喝酒喝舒服了。岐亭村酿胜过东京官酒。好朋友就是好朋友。
十几年不见面,一见面就勾肩搭背,真好。
“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从汴京到黄州走了一个月,罪臣情绪,如河南、湖北山丘之起伏。陈州营葬文同,岐亭携手陈慥,前者但求心安,后者却是友情享受。
享受了,放松了,以前的那个苏子瞻回来啦。
在岐亭与季常谈了些什么,史料无一字。以诗证史也难。
苏东坡诗云:“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乌台百日炼狱后,东坡诗笔已如神。拿自己没办法,活着就要表达。活下去,写下去。
《初到黄州》
元丰三年阳历三月,苏轼抵达黄州。罪臣打量放逐之地,下笔几乎欣欣然,这有些奇怪,情绪忽低忽高。看来,人在挣扎。
《初到黄州》:“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首先关注吃的问题。“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柱杖敲门看修竹。”
孔子曰:“君子忧道不忧贫。”苏东坡年少时,“奋厉有当世志。”书生意气,要担当这个世界。如今但求一饱,类似黄州满山跑的猪。苏轼写信对章惇说:“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
贬黄州三个月,苏轼寓居定惠院。宋代的寺庙是官产,方丈由官方任命。
有吃有住,放心了。他去安国寺沐浴,洗完了澡,“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平生爱干净,洗澡却悟哲理。血肉之躯仅仅属于一张床吗?
苏东坡的竹子情结,比之眉州、杭州、徐州又不同了。
回到定惠院,大和尚小沙弥都离他远远的。日复一日,没人理他。定惠院的方丈未能在史册中留下名字,看来方丈与苏轼形同陌路。这个方丈,严守官方规定。
苏东坡管紧自己的嘴巴:“默归毋多谈,此理观要熟。”
想说说不了,嘴是吃饭的嘴。生存展不开。转身向自然,向审美,需要时间。
(摘自刘小川著《品中国文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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