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道衡《人日思归》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薛道衡《人日思归》,诗虽短小,却写得精巧别致,情思绵密。
此诗具体时间不详。但诗人在隋初曾做过聘陈内史,该诗可能作于此时。传说前两句刚出即被嘲笑。确实,以今语言之,就是“矫情”。何者?诗人本来想表达他作为隋臣聘使入南,感觉时间缓慢,过七天已经受不住,不显得矫情了吗?又说仿佛离家已两年,更是显得夸张矫饰。当然,细细品味一下,诗人是打了新旧年跨界这么一个特殊时间段的巧牌,好比后来诗人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两句之妙。可见他心思的细密。但是,诗歌是忌讳理性与过分机巧的心思的,故而宋人严羽说“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不过诗作的后两句“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虽然也动了心思,但用情炽烈,时间尺度也长了很多,因而获得不少赞誉,多少也弥补了前两句刻露的“凿痕”。
这后两句是说,等“我”北归时肯定在南雁北飞之后,但归家之念已经在这春花开放之前就变得异常强烈了。思,即归思。也就是说,在这个南国春天真正到来之前,诗人将要回到他的北国。那么读者要疑问,到了南国再等等,不就能欣赏到无边浩荡的春色么?而此时的北方,还是朔风凌厉、冰天雪地之时。但是,诗作的巧妙就在这里,宁愿忍却一个让世人难以抗拒的细软温柔的春天,也要回到那一个天寒地冻、体僵呼促的冬季,足见他早归的心切,以及他固执的乡情。也就是说,再好的南方也不稀罕,再不好的北国也是家园之所在。情感就是这么执拗,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于是,一片深沉的乡思之情,就这样显现出来。
当然,这首小诗言近旨远,内涵很丰富。强烈而固执的思乡之情可能是一个方面,而在另一方面,诗人可能也是借助诗歌以表达别一份的思想。一是作为北国人,要对温柔之乡时刻保持一份警惕与戒慎。二是“清操厉冰雪”,一个人的清刚之气,需要在极其严酷的环境里方可锻造出来。纯净的操守、清正的贞洁,哪能离得了冰雪的淬炼呢?
《隋书·薛道衡传》说,“江东雅好篇什,陈主尤爱雕虫,道衡每有所作,南人无不吟诵焉”,可见其文采斐然婉媚。又说,“年十三,讲《左氏传》,见子产相郑之功,作《国侨赞》,颇有词致”,可见少年的抱负。隋文帝开皇八年(588)伐陈,陈述拿下江东“四必”见解,深获主帅高颎(jing)的肯定:“君言成败,事理分明,吾今豁然矣。本以才学相期,不意筹略乃尔。”亦可见诗人在文辞之外的战略心胸,自然并非泛泛文人可比。
杨广《春江花月夜》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隋炀帝杨广的《春江花月夜》一诗,在整饬中将一种变化带出,也预示了一种局面。
前两句写暮色之下江波平息,江潮安静;而近岸春花正盛,尽皆绽放。这是静态的景。暮色苍茫壮阔,江面浩渺,但不失宁静和安详,静穆而温馨。这是背景,下一句的春花才是舞台的主角。它们即使在暮色下仍然非常显眼,有江边水汽的滋润,有春天地气的催发,正在开蕾绽放,播撒香气。它们并没有因为黄昏的到来而昏昏欲睡,相反是精神焕发,给这短暂而安宁的沉沉暮色增添了层层香暖的氛围,也给即将到来的春夜以无限美好的想象。而“满正开”三字,静中跃动,让暮色的春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后两句笔势陡转,写自然强劲的动量,给人以力量和不确定性,展示了伟大而神秘的自然的另一面。这两句所显自然的动势,具体以江流涌动,推波助澜,江潮迭起的狂躁,来展现春江伟大的力与激荡的美。诗句说,月亮被江流挟裹带走,于是世界顿时暗淡了下来;接着,江潮涌起,星空闪烁,让世界惊疑不定,与前面黄昏暮色的安静与平和显然是迥乎其异。其具体时间,则是月落时分,西月斜沉。世界暗淡、混沌而混杂,但仍然充满了生机与变数,给人以无限的可能性。
这两句是写春夜潮生的情形。水波激荡,潮浪迭涌,圆月隐耀,星光闪烁,描绘出了一幅雄壮的江潮涌动图。在月星的交替里,写出了时间的变化与推移。这春夜,不是清风明月,不是风致柔婉,而是交响乐和重金属的混搭演奏。由此揭开了自然神秘的一面,给人以辽远的遐想和新奇的探究。
诗作短短四句,显示了极强的爆发力,展示了春天的伟力和自然的神奇;也显示了诗人面对无限的春景所激发出的激动和欣喜,以及彻夜难眠的兴奋。这是对春天的颂歌,也是对未来的强烈的兴趣。
这诗题原为陈后主所创,但原词早已失传。依照南朝宫廷诗的格局,大抵“辞极淫绮”“哀音断绝”。但杨广再度以此题作诗,借题生义,一扫艳媚,显示了刚健的风气。《隋书·文学传序》说“并存雅体,归于典制”,雅味正声,所谓丽而不艳,柔而不淫,有正言之风,雅语之气,是很恰当的。有此《春江花月夜》,才有后来唐朝张若虚的同题诗。杨广诗风功不可没。
无名氏《送别·杨柳青青》
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隋朝无名氏的《送别·杨柳青青》一诗,赋物摹形,情词摇曳,表达惜别的深情;但末句的婉转含蓄,又展现了人性温柔秀美的一面。
前两句专写局部,是截取了在暮春时节的一个片段。柳枝纷披、柳条着地,春情很是浓郁;而杨花弥漫,处处飞舞,于无形之中增添了春到深处、情到深处的伤感。春本短暂,“春到深处”便意味着春的完结和归去;而“情到深处”,自然是由迎春的欢喜、处春的徜徉,再转而成为挽春的苦痛和惜别。
前两句是写景,写柳态、柳色和柳絮飞花的情状,写出了春天谢幕前的典型场景,渲染了浓郁的氛围。在此基础上,后两句写离别的场景,具有风姿弥漫的效果。
第三句紧承前两句,却句内急转,写“条折花尽”的残败衰杀,给人以触目惊心之感。本来杨花再多,终归要“飞尽”,这是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可以惊怪的。但在另一种场景比如离别里,当愁思已经寂然,表明悲伤过甚,忧伤坐实变成了绝望,也就是当心念成灰时,离别对于当事双方的打击,就可想而知。而“柳条折尽”,有些反自然,但在离别赠送以作留念的文化背景里,又是再正常不过了。从《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开始,柳丝缠绵、青春依恋的情态已深入人心,故后世折柳赠别以寓挽留珍念之意,便成一种风俗。故而柳条折尽,可见情之深、别之多。于是别之苦和离之恨就可想而知了。这一句尽管仍然没有直接道出离别,但情景的再一层渲染,已经让人感受到了离别的“愁煞人”。
第四句,具体的人事才正式登场。本来,离别里所有的悲痛、哭泣和叫喊,是连混成一片的。但如果悲已过,泪已流,声已哑,都无法挽回一个离别的事实,那该怎么办?也就是当所有的沉重甚至是绝望的情绪,都不足以表达了,怎么办?此时,送别之人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也清醒了很多。为了不再刺激远行人的痛苦,不再增加他的思想负担,于是很轻声地甚至颇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归不归?”结果产生了奇效。将别离的苦痛换成不经意的一问,举重若轻,深挚关切,像一股暖流温润着远行人。多让人感动啊!在这里,不会去问“几时归”这样的傻问题,因为这是“行人”们所无法回答的,因为其归期受之于具体的行役,国家的决策,以及战场上敌我之间复杂不定的因素。从“几时归”到“归不归”的变化,尽管所反映的沉重现实没有多少改变,但多少次离别的经历,却让人提高了人生的鉴识。
当然“归不归”,又含着一份深挚的期待。“归”与“不归”,都是可以做出保证的。关键是要这样的一份保证和信心。这是维持人伦至关重要的情愫。于是在这春天将尽,忧郁愁绝的背景里,忽然有了这么一丝温婉的情愫,实在是太过于曼妙了。
随着春到深处,情不能已,时间在加速,离别在加速,花不可掬而枝条可攀可摘乃至“折尽”,但是即使如此,分别的场景也没有变得太过失态和失控,别情还是做得委婉而含蓄(“借问行人归不归?”),确实很不容易了。万千情意,只在轻语唇齿边,这又是何等的风情和风度啊!
需要提及的是,本诗传作于隋炀帝大业(605—617)末年。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说:“崔琼《东虚记》云,此诗作于大业末年,实指炀帝巡游无度,缙绅瘁恍已甚,下逮闾阎。而佞人曲士,播弄威福,欺君上以取荣贵,上二句尽之。又谓民财穷窘,至是方有《五子之歌》之忧,而望其返国也。”诚如是,则行人为“行役之人”,他们或建造行宫别馆,或开凿运河山道,为了君王的流连荒亡,无有已时,结果民愤沸腾,怨声载道。这当然又是一解。
孔绍安《落叶》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翻飞不肯下,犹言惜故林。
隋朝诗人孔绍安的《落叶》绝句,托物寓意,简练蕴蓄,能指极大。
前两句,诗言秋虽早但秋气凛肃,故树叶惊于节候的肃然而凋落;诗人于是有感其宛转风尘,无依飘零,颇似漂泊他乡的游子。再反而观之,客心如此,实乃时运巨大变故使然。
后两句,仍以拟人托出,以“翻飞”既写游子内心纷乱,又写其于故乡恋恋不舍之情,对于未来不知如何抉择,巧借落叶,将自己暗喻为在空中飘浮不定的落叶,显示了诗人的无奈和伤感。
再说,“翻飞”侧言风力之大,照应前句“惊”字,似乎正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情实。再反而观之,林木齐整,必不至于叶之纷纷凋落。但诗人不惊怪于时局时运之逆折,他计较和着意的是人在逆境中的操守与情感。正如落叶,宁愿翻飞于空中,也不愿随意落定于某处。而在内心,它仍然向往和期待于生它长它的“故林”,显示了不定之中的坚定——守节情不移。而有此情怀,足可安身,足可立命矣。这卒章显志,可谓翻为正声。
关于这首诗作的创作时间,可能在南朝陈朝灭亡之后。史传记载诗人曾对表兄虞世南说:“本朝沦陷,分从湮灭。”因此,其“飘零似客心”的情感就显得分外强烈。尽管如此,后世读者还是能感受到他在时局兴替跟前的一份执着的情。正因为有了它,即使时令再异常再残酷,也是可以抗拒和暖化的。“惜故林”三字,看似迂腐守旧,却是不违本心、如实对待既往的表示。不隐晦过去,才可以面对现在和未来。不是吗?
当然,就本诗的语言,姜书阁、姜逸波在《汉魏六朝诗三百首》里评论说:“语言平淡,无一字一词难解。而正是用这样字句,写出颇有寄托之诗,是难得。”的确,本诗显示了诗人的语言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