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尚未做官,先已为民请命
一〇五八年,苏轼以在籍进士的身份,上书龙图阁学士、益州太守王素。翰林学士当中,以龙图阁学士为最。王素是一代名相王旦的儿子。苏轼上书云:“蜀人劳苦筋骨,奉事政府,但犹不免于刑罚,有田者不敢望以为饱,有财者不敢望以为富,惴惴焉恐死之无所。”
蜀中赋税重。苏轼请求王太守减少赋税,上书未果,他骑马到成都拜见太守。一番交谈之后,王素叹曰:“子瞻不愧是欧阳公的高足,尚未踏上仕途,先已为民请命。”
王素减轻了盐、茶、酒、绢等基本生活物资的赋税。地方大员有此权限。
年轻的苏轼走马成都,数以百万计的蜀人受其惠。苏轼的仕宦生涯,当从二十二岁算起。时在仲春,锦城无处不飞花。王素命其子王巩从苏轼学。王巩字定国,当时十五岁,是个锦袍公子,翩翩美少年。苏轼与王巩从此定交,几十年交情深厚。后来苏轼遭遇宋代的头号文字狱乌台诗案,连累四十多个人,王巩最惨,贬广西宾州五年……
苏子瞻拜别太守,单骑回眉山。官道两旁,一望无际的嗡嗡嗡的油菜花。川西坝子沃野千里啊,“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这是苏老泉的诗句。
从成都到眉山百余里,要过三道河。苏轼下马,小饮于乡野酒肆,三杯薄酒下肚,人已晕晕乎乎。春阳照着他的红面孔。油菜花金黄,麦苗儿青青,古村落依傍岷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年轻的苏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美政与诗情都在涌动。
过最后一道河,河对岸那五棵巨大的古榕树,将古码头连成一景。苏轼等渡船,坐在一块青石头上,身边宝马不须牵。霞光万道融入宽阔的江面,反射在苏轼红润光洁的脸上,瓜子脸,细长眼,颧骨略高,皮肤细,“颀身七尺”。苏轼是在读书人家长大的,未谙农事,不曾面朝黄土背朝天。四十多年后,王巩的弟弟王古在广州见到苏东坡,发现他“颜极渥且丹”,面色相当红润。彼时,苏东坡早已饱经风霜也。
上船了,“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苏轼牵宝马立船头。若干年后他写道:“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瑞草桥边水乱流”
丁忧期间,苏轼几次陪妻子王弗回她的娘家。王弗是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生得高挑而端丽,人称玻璃江畔、瑞草桥边的一朵花。平时“敏而静”,丈夫读书时,她在旁边凝神听,一听三年。她是苏家很用心的一位俏媳妇,只是身子有些弱。她默默努力,不让丈夫知道她在背地里用功。下厨房,进书房,上厅堂。王弗的做人,跟程夫人颇相似。书香人家,脂粉也飘香,“小轩窗,正梳妆。”冬,苏轼写五十篇策论,拿毛笔的手生了冻疮,王弗侍墨砚,一排玉齿轻咬夫君的冻疮,一双丽眼却看夫君的文章……
苏榜眼轰动了京师,自然也轰动了小小的青神县。王弗回娘家,别提多风光,县令来拜访,乡绅具酒浆。父亲杀鸡又宰羊,翁婿划拳吃米酒,看上去就像兄弟俩。青神的姑娘们相约来看苏榜眼。王方先生的脸上写满骄傲,当众宣告:“我家女婿苏子瞻,原本应该是状元!”
客人们一惊一乍:“哇,状元啊,眉州城门要立状元牌坊!”
苏轼摇头,轻轻摆了摆白皙好看的手。姑娘们简直要惊呼:“我的妈,苏轼真俊呀!”
眉州姑娘们兴奋时,通常要喊妈。有个小姑娘叫王闰之,王弗的堂妹,她扑闪着大眼睛,总觉得姐夫的头顶上有金光。
春光,春光!苏轼夫妻和一群青神男女,踏青瑞草桥,戏水玻璃江,远眺西岭雪山,近看二三浣女,“含羞笑相语。”艳阳下的王弗比春花还娇艳,剥着南瓜籽,吃着芝麻糖,浑身喜洋洋。此间,王弗终于有了身孕。
青神县待嫁的姑娘们有个约定:年年春三月,要来瑞草桥。嫁得郎君似子瞻,不愁花好与月圆。大约一百年后,陆放翁骑驴拜谒瑞草桥,写诗云:“瑞草桥边水乱流,青衣渡口山如画。”诗、琴、剑三绝的陆游,独自徐行在细雨中,沿着哗哗春江,走六十里软软的河沙路,抵达眉山古城,脑子里满是东坡先生当年模样。
南行
一〇五九年秋,三苏父子携家带口赴汴京,走水路,一千六百八十余里。眉山东门外水码头,那五棵浓荫百丈的神仙树下,聚集着前来送行的亲友。苏家五亩园,委托杨济甫料理。租了一艘坚固的商船,费银子数百两。
别了,美丽的家乡。苏洵此前怅然写诗:“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
坚船顺岷江而下,蜿蜒百余里到达嘉州(乐山),在三江汇合处,仰望高高的唐朝弥勒佛。苏轼叹曰:“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
苏轼二十三岁,写五言诗有些味道了。此前,他花费的工夫主要用于写策论。
船行长江,江水煮江鱼。老苏大苏都是钓鱼捉鱼的好手,鱼真多呀,传说有娃娃鱼,叫声如娃娃。不需登岸买肉,只在船上抛渔线,运气好钓起一尾江团鱼,那味道不摆了(四川人爱摆龙门阵,不摆了是指:好极了,摆不了)。王弗、史氏、任采莲、杨金蝉,四位女眷在舱内忙碌,小儿跳进跳出,还不敢跳进江水。
苏轼兴起也,扎猛子,栽蛙式。这个浪里白条,从岷江栽到长江。孩子们跃跃欲试,苏洵爷爷笑道:“莫慌,莫急,过两年栽蛙式不迟,汝等欲戏水,先学狗刨沙(自由泳)……”
王弗生的儿子叫苏迈。史氏生的儿子叫苏迟。
老苏弹琴,大苏写诗,小苏大抵发呆。
“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
初冬,下雪了,江上一片白茫茫。苏轼犹单衣,伫立于船头,若无思而有思。年轻的诗人寻觅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是唐朝诗人写得太出色了,真是眼前美景道不得。
鲁迅说:“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
船过忠州,泊岸访古。游永安宫,观八阵图,凭吊伟大的诸葛亮。访古之幽情,乃是古代诗人的一大兴奋点。
黄昏时分,苏老泉独钓寒江雪。苏东坡访屈原庙,看诸葛盐井。
船过夔州,入三峡,经瞿塘,经滟滪堆,接下来便是巫山神女峰。“白浪横冮起,槎牙似雪城。”水石相击,声如洪钟,三尺长的大鱼被巨浪高高抛起,落在尖利的岩石上,暴鳃而死。“两岸猿声啼不住”,坚船难过万重山。
船至新滩,阻于大风雪,三日不能开船。苏轼踏雪去附近的村子买村酿,身穿王弗做的新棉衣。小村名叫龙马溪,村头古树后闪出一角酒旗来。苏轼买了十斤酒,切了五斤牛肉。雪大风疾,憨厚的店主人送他一顶斗笠。他走出小店很远了,回望那破旧的酒旗卷在雪风中。
雪野一串脚印,漫天玉龙飞舞。端的好景致,丰年好大雪。
从眉山东门码头拿舟而南,“沿途阅县三十六。”顺流而下六十天。
途中,三苏父子得诗赋一百篇,编为《南行集》。苏轼小序云:“自少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
苏轼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了,尚不敢有作文之意。“文章千古事”,下笔慎之又慎,惜墨如金。三代(夏商周)圣人述而不作。《道德经》五千字,《论语》一万多字,《庄子》七万字。华夏族之顶级智慧,薄薄的几本书而已。
苏轼南行诗云:“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
三苏父子弃船换车马,过境荆州,赴南阳,再拜诸葛丞相遗迹,著名的南阳诸葛庐在城东二十里。德与智的巅峰人物,唐宋士大夫景仰焉。“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苏轼拜谒诸葛亮,从成都拜到荆州南阳,由此可见他的美政冲动。拜屈原亦如是。美政一词,源头在屈原。美政兴奋,访古兴奋,道路兴奋,村酒兴奋……
嘉祐五年二月十五日,三苏抵达汴京。
三白饭与三毛饭
抵京后,苏轼和苏辙准备制科考试。苏轼报考“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这将伏下他一生的命运。贤、良、方、正,并且要有犯颜极谏的勇气,不惧龙颜大怒。
京师日子清苦,钱粮无算,十天半月难吃到一顿肉。苏轼又是个好吃嘴,想肉想断肠。
有一天,京城好友刘贡父请他吃饭,他兴冲冲去了。一路上咂嘴巴,想象久违的朋友设宴,好酒好肉随便吃,吃完了还打包,回去让小孩儿尝尝……刘贡父迎他入室,看茶,闲谈古今。苏轼饥肠咕咕响,为了这顿晚宴,他空腹而来,午饭都舍不得啃一块馒头。
刘贡父说起状元楼的一道名菜,唤做羊骨酥香。苏轼想:这羊骨都酥香了,何况那羊肉,一咬满嘴流油……嗬,当年在眉山西城墙,兄弟们吃焦皮猪肉全吃笑了。
苏轼一面美滋滋地想,想得美且远,一面却拿鼻子闻。这都掌灯时分了,屋里闻不到一丝肉香。他对肉味向来是敏感的,各种肉,各种做法的肉,逃不出他的嗅觉,尝自诩,狗鼻子也不过如此哦。今日他闻来闻去,却见刘贡父似笑非笑。天黑尽了,茶喝饱了,上厕所上了几回,终于听得厨房有盘子响。
童子终于端了饭菜上来:一撮盐,一碟白菜,一碗白米饭。
苏轼的眼皮子一阵紧翻,连眼白都翻出来了。
那刘贡父正色道:“这叫皛饭,古已有之。子瞻恐怕没吃过,今日一尝,十年不忘。”
苏轼点头说:“哦哦,原来如此!”
古已有之的三白饭,转眼间吃个精光。苏轼拱手告辞,刘贡父含笑相送。
半年过去了,苏轼回请刘贡父。贡父心想:世间有比三白饭还简单的饭菜么?或许子瞻得了欧阳公送的上等酒肉,请我去同吃同醉,也未可知。
刘贡父抱着希望,去了苏轼居住的怀远驿,少顷,感觉不对头。他上厕所,趁机走了一圈,厨房空空荡荡,连一棵白菜都没有。莫非子瞻请他下馆子?
刘贡父饿了,尽量往好的方面想。可是凭直觉,这个苏子瞻要捉弄他。
刘贡父右等右等,苏子瞻一味稳起。刘暗吞口水,苏佯装未见。
刘贡父终于忍不住,问:“子瞻啊,你请我来,这饭菜……”
苏轼笑道:“我准备了一顿毳饭,你肯定没吃过。”
苏轼挥笔,写下一个毳字。
博学的刘贡父也想得远了:莫非子瞻请我吃三种带毛的野味?
那苏轼却说:“盐也毛,菜也毛,饭也毛。这叫毳饭。”
开封人的口音,毛与没同。
刘贡父傻了眼。他大老远赶来,连一顿三白饭都吃不成。这回去的路上指定饿得东歪西倒,于是讨要了一个馒头充饥。苏轼摇摇头,又笑了:“这毳饭,你尝一口,二十年不忘。”
刘贡父骑驴三十里,归去,只觉得前胸贴了后背。冷风疏雨潇潇地,饥寒交迫啊。
(摘自刘小川著《品中国文人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