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2年出访埃及、叙利亚、伊拉克等国时与白寿彝教授合影
一幕小闹剧
今年5月21日,早晨五点,我们刚起床,抬头看窗外,瞥见一个小女孩,大概有十七八岁吧,肩上扛着一辆自行车,在车库前面的广场上来回奔跑。我认为,她是在进行体育锻炼,看上去颇为吃力的样子。我在心里就说起怪话来:“这医院真抠门儿,不肯出钱为职工体育锻炼搞一些设备!”
我继续看下去,情况有了变化。少女坐在地上,身旁有一辆自行车,她做偷窃状,但身躯如木雕泥塑,一点也不许动。大家可以想象,时间短了,这个姿势还可以忍受,时间一长,谁能受得了呢?不能忍受,也得忍受,她身旁就站着一位监督人。
这一件小事,不用打听就能够明白全部内容。这是惩罚偷自行车的小姑娘的一幕闹剧。偷自行车不能算是大罪;但是,对于失主来说,有时是非常不愉快的。我就有过这样的经验。正应邀去开一个紧急的会,到了门外才发现自行车不翼而飞了。这时候我心里急的决不是自行车的价钱,而是一个重要的会,我却迟到。
在某一个大学里面,偷自行车不算是偷窃行为。反正我拿出了一辆自行车,算是投资,加入到这一个互偷的大军里,并没有占任何人的便宜。自己的车被别人骑走了,旁边正有一辆没有上锁的车,我顺手拿过来,骑上便走。
因此,现在看到这一个小女孩因偷车被罚,我既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之处,对小女孩也没有丝毫同情心。
2003年7月1日
笑着走
走者,离开这个世界之谓也。赵朴初老先生,在他生前曾对我说过一些预言式的话。比如,1986年,朴老和我奉命陪班禅大师乘空军专机赴尼泊尔公干。专机机场在大机场的后面。当我同李玉洁女士走进专机候机大厅时,朴老对他的夫人说:“这两个人是一股气。”后来又听说,朴老说:别人都是哭着走,独独季羡林是笑着走。这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认为,他是十分了解我的。
现在就来分析一下我对这一句话的看法。应该分两个层次来分析:逻辑分析和思想感情分析。
先谈逻辑分析。
江淹的《恨赋》最后两句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第一句话是说,死是不可避免的。对待不可避免的事情,最聪明的办法是,以不可避视之,然后随遇而安,甚至逆来顺受,使不可避免的危害性降至最低点。如果对生死之类的不可避免性进行挑战,则必然遇大灾难。“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秦皇、汉武、唐宗等等是典型的例子。既然非走不行,哭又有什么意义呢?反不如笑着走更使自己洒脱满意愉快。这个道理并不深奥,一说就明白的。我想把江淹的文章改一下:既然自古皆有死,何必饮恨而吞声呢?
总之,从逻辑上来分析,达到了上面的认识,我能笑着走,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人不仅有逻辑,他还有思想感情。逻辑上能想得通的,思想感情未必能接受。而且思想感情的特点是变动不居。一时冲动,往往是靠不住的。因此,想在思想感情上承认自己能笑着走,必须有长期的磨炼。
在这里,我想,我必须讲几句关于赵朴老的话。不是介绍朴老这个人。“天下谁人不识君”,朴老是用不着介绍的。我想讲的是朴老的“特异功能”。很多人都知道,朴老一生吃素,不近女色,他有特异功能,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虔诚的佛教徒,一生不妄言。他说我会笑着走,我是深信不疑的。
我虽然已经九十五岁,但自觉现在讨论走的问题,为时尚早。再过十年,庶几近之。
2006年3月19日
输液
简捷明了一句话:我对输液有意见。
大家都知道,在西医的医院中——有人反对西医这个词儿,我还认为中医、西医对称好——把药物送入病人体中的手段无非两种:一种是吃药,一种就是输液。
因此,对输液只能拥护,不能反对。我的态度也是这样。但是,对眼前一些具体措施我却是颇有意见的。这些措施对别的病人有什么影响,我说不出,对我影响却是极大的。我是闻输液而色变,看吊瓶而魂飞。早晨,医院刚一开始活动,护士小姐就把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输液用的瓶子挂在床旁的杆子上,有时能达到六七个之多。我心里想:这够你半天吃的了。
瓶子吊好,护士小姐就在手上或腿上(原来不知道)扎上一针,把一个极细的针管对准你的血管扎在里面。这个针管后面有长管一直通到一丈多高的吊瓶上,吊瓶里面的药水就通过这根长管慢慢流入你的体内。针管的尖只能对准血管,稍一歪,就刺入肌肉中去,从吊瓶上流下来的药水不能流入血管,只能流入肌肉内。肌肉是没有承受能力的,药水一多,就“鼓”了起来,拳头或腿部就会肿了起来,十分可怕。
这还没完。吊瓶一挂,就是吊瓶第一,别的工作都必须给它们让路。你要吃饭了,一瓶还没有输完,你必须枵腹等待。你要睡觉了,一瓶还没有输完,你必须忍困恭候。这样十分不方便,是很明显的。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只要稍稍加强一点计划性,就万事亨通了。一瓶药水输入能用多少时间,这个心中有了底,大小瓶之间的安排就有了根据。输液同别的活动之间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岂不是一举数得吗?
最后,我还想一个在内行人眼中十分幼稚可笑的问题:每一次在众输液瓶威慑下我蜷曲着身体不敢吭一声的时候,我就要问自己:我的肚子,我整个的身躯就这么一点点大,能容得下输液瓶中那样多的药水吗?有的药水是不是可以减少一下分量?
2003年6月21日于三〇一医院
安装心脏起搏器
听说个别老友安装了起搏器。
我也是有心脏病的,学名大概是心律不齐。这一点玉洁是知道的,于是她也让我安装。
我答应了。
我这个人好胡思乱想。一看到起搏器,我立即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马克思。几十年前,我读过一本书,讲到马克思的死:他孤零零地坐在一间屋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去。用常识来答:只能由于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或脑血管出了问题,如果当年已经有了起搏器,而马克思又已装上了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愉快地“无痛而终的”。他能够继续活下来,继续写他的《资本论》,写到什么程度,那就很难说。反正可以免掉恩格斯许多麻烦。
2003年6月23日于三〇一医院
中西医学的结合问题
中国医药学的发展,有极其悠久的历史。一般都追溯到黄帝时代,可见其时间之久。
我不是什么哲学家,但是对许多问题往往有自己的想法。我一向认为,世界文化可以分为东西两大体系。东西之区分决定于它们的思维模式,东综合而西分析。我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综合与分析都是就其大体而言,在细微的地方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种东西之分也表现在医药学上。中国医药学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到了今天,形成了独立的体系,一般称之为中医。与之相提并论者,则是以近代西方科技为基础的几乎统一了世界的现代化的医学,在中国统称之为西医。中国一些少数民族也有自己的医学,比如藏医等。我个人认为,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中,中西医学以及少数民族的医学都有存在的价值与能力,不能妄如评断。几十年前,中国也曾有过否定中医的论调,那不会带来什么好处的。
上面讲到,中医发展已有极其悠久的历史。在发展过程中曾受到多方面的外来的影响。周秦以前的情况,渺茫难言矣。大概是到了汉代,西方中亚一带的影响就开始显露。带“海”字的一些东西都是洋玩意儿,“海”后来变为“洋”。根据陈寅恪先生的意见,中国的“岐伯”可能同印度的Jivaka有关。就连以刮骨疗毒著名的华佗,也可能与印度有关。到了唐代,西方的影响更扩大了。《外台秘要》中有许多外国(主要是印度)成分。印度的眼科大夫,徒步转游四方,也来到了中国,并且给大诗人刘禹锡治疗眼病。此时,波斯的医学也传入中国,结果是《海药本草》等著作的出现。
到了明朝末年,西方(欧洲)的医学开始传入中国,后来称之为西医,与中国传统医学,所谓中医,相提并论,并行不悖。现在中国农村医疗情况,我不大清楚。沿海地区和内陆恐怕不会是一样的。在我的家乡是联合几个邻近乡村,组成一个诊所,医疗手段大概是不中不西,亦中亦西。这同解放前已经有天壤之别了。
总而言之,目前在中国存在着两大医疗体系:一中一西。双方都有自己的研究院,也都有自己的医院。我没有做过详细的统计,我的印象是,以西医为基础的医院其数目远远超过以中医为基础的医院。有的以西医为基础的大医院中,也请上一位中医。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这一位中医大夫既不临床号脉,对症下药,也不来了解病情,而是每天送给病员一罐熬好的中药,这样的药必然是四平八稳,既治不了病,也要不了命的玩意儿。这样的中医大夫形同虚设,毫无意义。
现在有一个问题明显地摆在我们眼前:既然存在着两大体系,为什么不把它俩结合融为一体产生一种崭新的医学呢?这样现成的题目,我想,一定会有不少人尝试过了。因为没有成果,所以不为人知。
我不研究医学史,八十岁以前基本上不生病,没有住过医院。因此,对我在上面提出来的医学两大体系融合的问题,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让我来考虑,结论已经摆在眼前:一不可能,二没有必要。除了在小的设施方面可以互相学习以外,理论方面,因为所依据的思维模式不同,可以任其按照自己的路数自由发展下去。数百年上千年以后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现在无法预言。
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在某个以西医为基础的大医院中认真聘请几位真正学有专长的中医大夫,与西医大夫待遇完全平等。可以时不时地选择几个有典型意义的病员,让中西大夫各根据自己的理论和治疗方法加以治疗,看看谁能够治好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治疗同一个病人的过程中,中西医不会有什么矛盾的,中医什么仪器都不需要。在内行人眼中,我这种想法也许是非常可笑的、幼稚的。我个人却并不这样认为。
唐常建的一首诗
前一个阶段,每当我在输液众瓶威慑之下吓得连呼吸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时候,我的脑袋一躺在枕头上,唐代诗人常建的一首诗(《题破山寺后禅院》)便浮现到我的眼前: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唯馀钟磬音。
异哉!怪哉!胡为乎来哉!我同这一首诗相别恐怕已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哪里会想到,它竟光临了三〇一医院,在这里恭候我哩。
细想起来,其中也似乎有道理。诗中的“曲径通幽”四个字,常在文人学士的笔下出现。这代表了一种生活情趣,一种审美情趣,为西方文人所无法理解的。
中国古代没有纯粹的山水诗,我的看法是,有之自六朝始,而应以谢灵运为鼻祖。这同佛教的传入和印度文化的影响有密切的关联。印度的佛祖就住在灵鹫山上。在中国,到了唐代,山水诗蔚成大观,王维的那一些山水诗遂独步天下了。唐代许多诗人都创作山水诗。唐代以后,这个传统继续发展。宋代诗中也有大量的山水诗。这个爱山水诗的传统一直存在下来,直至近现代。清新秀丽的山山水水,能在人们心中唤起心旷神怡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更何况此时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我呢。
2003年6月24日于三〇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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