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进士》,赵云鹤饰宋士杰
多才多艺的赵松樵先生在京剧界享有盛誉,他能戏之丰,创戏之广,戏路之宽令后人折服。在他长达近九十年的艺术生涯中扮演了各类人物,为了解这位“梨园长寿星”,我于2008年6月19日专访了其哲嗣赵云鹤老师。
封杰:赵老师,您好!首先请介绍您的父亲赵松樵老先生。
赵云鹤:我父亲的艺术真是令人称奇,他在没有上过一天学的条件下自编自导了许多戏。代表作有《红须客》、《落伽山》、《宦海潮》、《呼延庆打擂》、《鹦鹉救真主》等多出连台本戏。
对于我父亲的表演风格,别人说是海派,其实他不是。他是带艺进的喜连成科班,与“喜”字科同班。过去有句老话:十方弟子各种一方。是指一个演员在本地很红,到了另一个地方未必就红。可我父亲却不然,他是南北都好,非常受欢迎。原因是他的戏路子比较广。另外,他到一处都要打听之前有哪些演员在此地演过哪些戏,之后,他再辗转腾挪安排别人无有而自己擅长的戏码。纵观他一生的艺术经历,可以说是南北通吃,搭入的都是“龙虎班”。这种“龙虎班”不是好演员是很难搭进的。过去看戏讲究递折子,我父亲就是将之前的演员所演戏码、流派了解清楚后再递折子。而且,他的这个折子是每到一处所递的内容都不一样,从来不带重复的。比如,他排的《红须客》在哈尔滨大舞台演出,杨瑞亭的姚彦,杜文林的豪云和尚,还有老生马德成和文武老生马武成等好角傍着他。这个戏由他来提的剧情,内容讲的是,梁彦章(红须客)在宰相的儿子手下当差,一日,宰相的公子调戏梁彦章的妹妹,其妹自刎而亡。梁彦章怒杀公子,逃至二龙山遇山大王抢劫,比武中二人互相仰慕结拜兄弟。多年后,梁彦章接任山大王。下山抢劫中偶得皇上赐予宰相的素珠。梁彦章与一位员外爷交往深厚,将素珠赠之。不想,横祸也随之而来。朝廷将员外爷擒获治罪,红须客闻之前来劫法场。这里有许多的表演,首先是红须客扮成穷生模样,形似乞丐。在刀斧手与他打斗时,红须客在场上明灯照射下将乞丐服瞬间变换掉,同时,面部也随之变化。这一下在大舞台就出了名了,而且这个戏也成了我父亲的代表剧目。后来,我父亲每到一地必上演此剧。接着,他又排了十几本的《呼延庆打擂》。头本饰演呼延庆,二本起改演包公。但他的这个包公又有别于南方的小达子、李如春,既不是大扮,也不是小扮。像别人戴满,而他戴五绺,相当于关羽髯口的长度。服装和头上的相貂都属于老扮。脸谱也有所变化,他不画月牙。他觉得传说中的包公因父母嫌其面部漆黑而遭遗弃,被马蹄踏伤。所以,我父亲改画一条裂痕。
我父亲有出家传的戏《云罗山》,他“一赶三”,先饰白士永,属于穷生,再饰云尚吉,属于武生,俗称打虎生,后饰赵久成,属于文武老生。这个人物身穿蟒,上面是大带,外罩靠不带袖子,耍大刀。
封杰:我听说,您父亲有个“九龄童”的艺名,是吗?
赵云鹤:是的。那是他幼小时的绰号“飞刀九龄童”。这是因为他在《翠屏山》中饰演的石秀,“酒楼”一场在表演到一把刀时有几个编花带出手,观众很欢迎。杨瑞亭先生受我父亲影响,在《恶虎村》中就加入了刀的表演。如当朱光祖念“人也杀了,火也放了,老兄弟咱们该走了”时,杨瑞亭饰演的黄天霸转刀、跨腿、挑刀、接刀再念“兄长”。在沈阳演出时,有人建议道:“你都长大了,不能老叫九龄童啊,改叫赵松樵吧。”从此,我父亲艺名赵松樵。
我父亲从小是家学,有的戏也是家传的。我祖父赵鹏飞身上有许多的绝技。如他演《时迁偷鸡》,当时迁在三张桌上扔包裹时念“接包裹”翻下,一般演法是别人帮着接住。而我祖父不这么演,他是“云里飞”翻下自己接包裹。但他有个毛病就是脾气暴躁好打架,他一个人能打倒十几个人,甚至能把一个班社给打散了。像我父亲小时候,我祖父就带着他去打架,把他往路边一放说:“你站在这里别动。”随着就和十几个人打起来了。这些人被打倒后,我父亲是安然无恙。为此,有些班主就不敢用他,后来也牵连到了我父亲。我父亲每到一处都很红,待人家来谈演出情况和包银时,一见赵松樵的父亲是好打架的赵鹏飞立刻走人,此事也就泡汤了。
封杰:那么,您是从何时开始学习京剧的呢?
赵云鹤:我九岁开始练功,真正学戏是从我父亲教我的《南阳关》、《木兰关》、《阳平关》开始。十五岁在烟台拜张少甫先生学《黄金台》、《法门寺》、《捉放曹》、《搜孤救孤》老生戏。由于我从小和父亲学戏有点梆子腔,这几出戏帮助我改掉了这些毛病。那时,萧麟芳在南京夫子庙成立了一个游乐场,我加入后应武生,演打炮戏《战马超》红了,可我只会这么一出武戏,接下来演了几天文戏。我就赶快向班里一位老先生学习。这位施云楼老先生“肚子”里宽敞,演“八大拿”戏很精彩。我是晚上学戏,白天演出。这下我的“八大拿”的戏也就红起来,而我先前学会的几出文戏和学我父亲的戏也就搁下了。之后,我搭入了阎浩明在苏州开明戏院的演出。他有出《血滴子》,是周日清保驾乾隆皇帝出行的故事,我演周日清。这出连台本戏十二天演一本,内容纯属胡编乱造,可观众喜欢看。
对于我父亲的才智至今我还在纳闷,他没有上过学,居然能编出这么多的戏。像他编的破案戏是一本接一本,且本本内容不雷同,精彩别致。我父亲有出《北湖州》我最喜欢。
封杰:为什么您最喜欢这出《北湖州》?
赵云鹤:我父亲的戏很多,但我独喜欢这出。剧情虽然简单,但里面有许多精彩的表演。比如,打这个“大刀剑”的不同,它是我父亲在哈尔滨大舞台时期和孙玉楼合作《北湖州》时所创,他们创出了这套“大刀剑”一直流传至今。我父亲的大刀左倒把、右倒把很有特色,孙玉楼先生的飞脚特好。他们二人各带一个马夫,这样花样多。“教子”一场,演的是小孩子放鞭炮惊吓了祖母,葛雅仙教育儿子道:“祖母就怕鞭炮声,你怎么非要放。”儿子回答:“不行,我就要放。”
葛雅仙怒打儿子,孩子跑到祖母身边。而祖母又很疼爱孙子,反倒斥责葛雅仙。这里有段【五音联弹】很好听,可惜由于常年不演出,唱词我已经忘怀了。
封杰:赵松樵先生和周信芳先生的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云鹤:提到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光是艺术上的关联,而且周信芳先生还是我的干爹呢。那是1940年夏天,我父亲在上海共舞台演出《火烧红莲寺》,周信芳先生在黄金大戏院演出《封神榜》。我们家住在霞飞路上离周信芳先生家很近,我父亲带着我去拜访周信芳先生。一见面,周先生很欢喜我就认我为干儿子。之后我母亲陪着我到东北演出去了。回来后,听我父亲讲,他们在黄金大戏院合作义演了一出《战长沙》,是周先生的黄忠,我父亲的魏延,林树森先生的关羽,苗胜春先生的韩玄。1953年,周先生带着少部分人到扬州文化宫演出,他点名叫我们苏南大众京剧团做班底。我从他演出的《战长沙》中获益匪浅,周先生的黄忠,费玉策的魏延,我的关羽,苗胜春先生的韩玄。
1953年,周先生带着少部分人到扬州文化宫演出,他点名叫我们苏南大众京剧团做班底。我从他演出的《战长沙》中获益匪浅,周先生的黄忠,费玉策的魏延,我的关羽,苗胜春先生的韩玄。排戏时,他讲:“这个戏关羽和黄忠见面没有刀架子,他应该在虎牢关三战吕布才用刀架子。”
周先生还讲到,我父亲当年演这个《战长沙》的魏延能够得四个喝彩:是“催军”时的小圆场和甩刀,“押粮”下场的打马鞭和转马鞭。
之后,他又教了我一出《清风亭》。“别人演这出戏是得子、丢子都戴白满,你可别戴。”他说。
“为什么?”我问。
“张元秀培养张继保十三年,是逐渐在衰老,应该戴黪三。”周先生答道。
“那戴白满有什么讲究呢?”我又问。
“戴白满要预备三口才行。第一口是张继保上学,张元秀戴但要好,要漂亮。丢子时要短些,天雷报时要白中略带点黄,再短些。”周先生深入讲道:“这出戏是一口黪三,三口白满。”
周信芳先生有出《群英会》与众不同。别人在“打盖”后诸葛亮和鲁肃是一句唱加一句白,而周先生的演法不是这样。诸葛亮:“周都督定下了苦肉之计。”
鲁肃:“收蔡中和蔡和暗通消息。”
诸葛亮:“黄公覆受苦刑具是假的,进帐去不要说我诸葛先知。”这里是二人对唱。
封杰:您父亲人称“活颜良”,这里面有什么精彩之处吗?
赵云鹤:他这个人物学自苏廷奎老先生。解放前,我父亲曾在无锡与唐韵笙合演了一出《白马坡》,是老的演法。我父亲饰演的颜良紫靠、黑满、额子、翎尾,扮相属于大扮。当唐韵笙先生饰演的关羽上场顺刀一抹,“颜良”走肘棒子、变脸、盖满。而他老人家的改良扮是改良靠、打扎巾、小额子、翎尾。所以,他的改良扮被人称颂“活颜良”。
他在上海杜月笙的堂会戏中演过一出全部《战宛城》,是从“马踏青苗”起到“刺婶”止,时间长达四个钟头。只这堂人的搭配就属于“独份”,是周信芳的张绣,袁世海的曹操,芙蓉草的邹氏,张翼鹏的胡车,苗胜春的贾诩,韩金奎的丑公子,赵松樵的典韦。他的这个典韦在卸完甲之后进帐子,破火牌军后上两张桌子,张绣挑帐子,典韦走肘棒子,接着跑箭。芙蓉草的邹氏踩硬跷,很美。周信芳的耍令旗更是一绝。
封杰:您父子的老爷戏在京剧界有口皆碑,令人称颂。
赵云鹤:我的关羽戏总的来说是继承我父亲赵松樵的表演艺术,兼学程永龙、林树森先生。过去我们演出关羽戏之前,都要净身、顶码、上香。演出后还要送神、烧码。解放后,有人反对我们这些习俗,说是封建迷信,可我坚持旧俗。吴石坚对持反对意见的人讲:“你们不要反对,他们从小学的就是这个程序。数年以后,他自己就会改掉这些旧俗。这比你劝他要强多了。”
按理说,关羽的痦子是明三暗四。我曾在太原的关帝庙里看见过一尊金脸的关羽像,这是关老爷被封为“协天大帝”后的脸谱。听庙里的方丈讲:“你们在老爷的下巴处画个叉表示不画真相,脸是红色,痦子是黑色。而成仙后的关羽是金色脸,痦子就要画成红色。”
《白马坡》,赵松樵饰关羽
我学关羽戏是先拜的瑞德宝先生,一出《白马坡》是褶蟒、挡脸。这位瑞师父最拿手的是费德功,“撒下皮球”垛子漫子过桌子,当似落非落的时候盖叫天手中的镖出手,费德功接镖。之后他又把我带到林树森先生面前。林先生说:“这小子适合演老爷戏。”瑞师父回答:“我就要你这句话,我已经教了他一出《白马坡》。”林树森演《白马坡》的马童是王益芳,他不翻跟斗而是涮刀掉牙枣。林树森讲,演关羽必须要演出人物的耿直,而且是贯穿每出老爷戏。如《走麦城》的“大帐”,诸葛瑾二次劝告后,关羽反而言道:“我奉大哥之命镇守荆州,如今荆州失守无脸面见大哥。常言道,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分不能毁其节。借你之口,去对孙权言讲,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关某战死方休。”以及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的刀口要朝外,如朝内就“抹”着自己的脖子了。像《汉津口》曹八将上场后,待关羽出场到台口亮相时,变刀口朝外,推髯口。
大家经常说“曹操对关羽是上马金下马银”十分敬重关羽的武艺。但因塑造关羽造型形似庙宇里的塑像,人称“泥塑老爷”的程永龙先生却将其改成“上马敬,下马迎”,更加合理。如果曹操真是“上马金下马银”关羽非发财不可。而关羽得知刘备的下落后,封金挂印辞别曹营的“金”是关羽的俸禄。可惜,他的演法和思路没能传下来。
《古城会》,赵云鹤饰关羽
我父亲的关羽戏虽自成一派,但他学程永龙的风格。他从关羽出世演起,至《走麦城》止。他的《斩熊虎》,在演关羽被追兵赶至庙堂,因喝灯油脸部变为红色,与城门挂的画像有别而混出城。我父亲为破除迷信进行了改革,首先他想到关羽在斩熊虎后,血迹溅到脸上而染红,他认为不妥。之后,又尝试了几个方法。每次想出一个主意,他都对我说:“云鹤,这个行不行?”我说:“差不多了。”他为了保住这出戏,保留关羽的特色,绞尽了脑汁,想出了四十个主意,但他总觉得这里头还有点迷信的色彩,最终都被他自己否决了。直到他九十六岁时还在为关羽的“变脸”思考着……
封杰:谢谢接受采访,祝您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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