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钗头凤》
陆游、唐琬一段离合公案，散见宋人笔记中，主人公的两阕《钗头凤》词，陆游几首《沈园》诗，不知引得多少看客欷歔。20世纪二十年代，荀慧生“在北京演出时，偶读陆放翁词赋，见《钗头凤》一阙，哀婉缠绵，言言血泪，深为所动。”陈墨香编剧、荀慧生主演的京剧名剧《钗头凤》才应运而生。唐蕙仙之号便来自这部《钗头凤》，把唐琬“弗获于姑”归因于恶少觊觎，淫尼挑唆也是这部《钗头凤》，让唐婉以未婚妻身份出场直到历经坎坷修成正果的也是这部《钗头凤》。据荀慧生自序：“我以为唐蕙仙果若再醮，陆放翁未必如此追慕，念念不忘。历史上讹传之事不鲜，宋人笔记不足信之事甚多我以为陆、唐二人若洁身自守，以待来日重逢，会使戏剧性更加浓厚，感人更甚，并能激起观众共鸣。我因爱重陆、唐二人，而搬演此剧，更本着爱重之意塑造其人，因此另辟蹊跷，写唐蕙仙被逐流落尼庵，为宗子常所救，设法使其与陆放翁重圆。不意完婚之日蕙仙病笃，终成遗恨。并将《钗头凤》原词谱入戏中，以增声色。此为当时尝试之作，旧日皮黄中尚无此范例。此剧于1928年编成,同年8月28日首次演出此后历次演出，深得好评，被称为荀派五大悲剧之一。”
这版京剧反响之烈、流传之广、影响之深远，我们这辈人未能适逢其盛，怕是无法想象了，只能从当年及后来的改编移植作品窥其一二。20世纪五十年代的闽剧、粤剧，20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剧、昆曲、越剧（宁波版）、吕剧、潮剧、歌仔戏《钗头凤》，都没能完全摆脱京剧的影响，恶少罗玉书（歌仔戏作“罗书玉”）、淫尼不空空（或虚空、静因）如影随形，竟成了假托古人名姓、“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的俗套故事，纵使添上抗金义士，加上陆游诈死避祸、陆母假设灵堂、唐琬哭灵寻死、遇救再醮，再以沈园题壁做结，虽尽可能把戏剧冲突、词情曲情都演进到极致，但是若摘掉最后一场，便不见得就是陆游、唐琬事，可说随便是谁人的家务事，能信服的，恐怕只有当年被京剧及其衍生产品熏陶太久成见已深的老戏迷了吧。可惜荀慧生的意图原本就是翻案文章，另辟蹊径，不泥于宋人笔记，本着爱重之意重塑其人。细究起来，写恶少看上唐蕙仙、勾结淫尼、摆布陆母拆散鸳鸯这段情节，最顺理成章的还是京剧，然论人物，京剧离题最远，唐琬只是个苦命而坚贞的“童养妇”，陆游则是个愚孝软弱却会砸打尼庵甚至串通朋友验唐琬贞节的极品渣男，陆母则是个迷信而愚昧的老妪，“宗子士程”更成了宗泽之侄宗子常。此等作品，人气何来？试听荀慧生先生56年的录音，已觉声音形象之楚楚动人，何况台上还更有秀色可观。苦命媳妇，蠢恶婆婆，淫尼恶少，落榜秀才，横刀夺爱，棒打鸳鸯，这些人气桥段加上绝美的词曲以及名伶的精彩演绎，“深受好评”谅必不虚，何况还有迎合市场的调整，如陆游殴打恶尼一场，是陆游扮演者金仲仁“鉴于此剧悲剧气氛浓重，观众心情过于压抑，不稍作调剂，戏易于温，因而建议增添这一细节，演出后台下效果甚佳。”盖因给观众众出了一口恶气吧，宁可牺牲人物，也要观众欢喜。
回头看看荀慧生的《钗头凤》，那里有十色斑斓的世态，却终归是诗词归诗词，故事归故事；再倒带听听罗家宝的《再进沈园》，那里面有百味杂陈的人生，诗即是戏，戏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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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18 2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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