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长华《审头刺汤》饰汤勤
封杰(《中国京剧》记者):郑老师,您好!萧长华先生创立的“萧派”艺术提升了丑行表演,贡献极大。虽说是只在面部画个小小的“豆腐块”,而塑造的人物却包罗万象。
郑岩:萧老塑造的丑行人物众多,而每一个人物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栩栩如生。但他在世时并不强调自己的表演是一个流派。“萧派”的称谓是人们对他独特艺术风格的敬重和尊崇。
广大戏迷印象最深的当是萧老塑造的蒋干形象。蒋干这个形象,从造型到步法,从内心到外型,从语言到节奏,从神态到表演细节,都渗透了萧老极大的心血。而在萧老之前,这个人物只有比较简单的表演方式,没有多么高深的艺术性,是萧老赋予“蒋干”新的生命才使其鲜活起来,并得到当时的小生前辈、素有“活周瑜”美誉的王楞仙先生的首肯。
封杰:我发现您在谈萧老时,眼中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思,是否回想起了当年他老人家对您的教诲?
郑岩:是的。在我记事时,萧老就已年过花甲了。那时他是中国戏曲学校的教授。在我的印象中,他老人家总是一身毛蓝布裤褂,一双布鞋,手持一把布伞。萧老日常授课、演出、开会,论路途多远永远是步行,他说这样既可锻炼身体,又可节约花销。
1951年,我考入中国戏曲学校,有幸在萧老的课堂上学习了《群英会》、《女起解》、《法门寺》、《审头刺汤》等戏。因那时年少贪玩,不专心上课,学得并不深入,现在回忆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啊!
我直到快毕业了才懂得学戏的重要性,才赶紧抓时间补课。1960年前后,我几乎是天天长在萧宅。每次走进萧老房间问声:“爷爷,您休息好了?”老人家只答应一声便说:“念词吧。”就开始了学习。那段时间我重新学习了《法门寺》、《审头刺汤》、《女起解》等戏。经过这段时间的重新学习,我才真正领悟到“萧派”艺术内涵之深邃,境界之高雅,只恨自己记得太少,学得太慢!
封杰:为了深入学习“萧派”艺术,您于1962年拜入萧门,成为萧盛萱先生的弟子。那么您看过萧老或他们父子合演的戏吗?
郑岩:看过。上世纪50年代初,他曾与众多名家合作演出过义务戏。记得萧老和郝寿臣、谭小培先生合演的《黄金台》中,他前饰演齐泯王唱大段〔二黄三眼〕,后饰演《盘关》的皂隶,萧盛萱老师饰门官,父子同台,幽默风趣。我还看过萧老与梅兰芳先生合作,演《金山寺》中的小沙弥和《霸王别姬》中的子弟兵等。当时,我们这些同学无论是哪个行当的学生都异口同声地说,爱看萧老的戏,尤其爱听他那柔美、清脆、动听的念白。
封杰:今年第36届香港艺术节期间,香港推出了纪念萧长华诞辰130周年演出。您演出的《乌盆记》、《审头刺汤》效果甚佳。听说有人认为您的汤勤不是在演戏,像是真实的人物。
郑岩:那是别人对我的鼓励,人家认为我的戏演得顺畅,不做作,很生活、自然。当然这主要是萧老当年在塑造汤勤时所赋予人物的生命力,是“萧派”的艺术美征服了观众的心。
封杰:那就请您谈谈萧老是怎样在《审头刺汤》中塑造汤勤的,好吗?
郑岩:我水平有限,仅就所知举几个实例吧。汤勤、蒋干是萧老几十年艺术生涯中的颠峰之作。两个人物个性截然不同,是两种类型的人。迂腐、自作聪明的蒋干是愚人,并非坏人。而表面文雅的汤勤则是忘恩负义、坏在骨子里的反面人物,他为了谋娶恩人莫怀古的美妾雪艳不惜卖主求荣,阿谀严世藩,甚至陷害恩人一家于死地,十足是个见色起意、恩将仇报的坏人。因此,汤勤在表演上有许多侧面可塑,是个非常可做,又难度很大的角色。
文丑的表演技巧首先是念,然后是做、唱和舞。萧老塑造的汤勤首先创造性地解决了方巾丑和袍带丑的念白艺术,他特别把京剧韵白、苏州白、南昆小生韵白和京剧小生韵白的精华熔于一炉,用了软、粘、连的艺术手段成功地创造出了近似“吴侬软语”、柔美动听、独具特色的“方巾袍带”丑角的韵白艺术。这种韵白不仅为塑造汤勤、蒋干创造了先决条件,也是“萧派”艺术的最大特点。
汤勤上场念四句诗:“只为雪艳美佳人,费尽三毛七孔心,若得她心和我意,人头是假也是真。”揭示了人物内心的迫切追求和卑鄙目的,但是这丑恶的灵魂却要配与文质彬彬的外表,要演出身份和风度。萧老的出场正符合这一要求:汤勤白扇红袍,方步亮靴,身份儒雅,语言动听。四句诗后,再很有礼节地念:“报,汤勤告进!”然后,小步提袍,低头而进,见了陆炳是礼貌有加:“小官汤勤参见老大人。”大施一礼依规站立,礼仪周全。当陆炳问道:“汤老爷到此必有所为?”萧老的汤勤是以居高临下的势态回答:“奉严爷之命前来会审人头!”萧老念法强调“奉”字,以显其大有来头,以势压人。陆炳却以软碰硬道:“汤老爷是会审人头的……好……请来上座!”汤勤吓了一跳,架子马上卸了下来,慌忙答道:“慢来,慢来。此乃朝廷法堂,小官不敢坐……”陆炳冷笑道:“你也晓得是朝廷的法堂?”话语尖锐庄重。汤勤头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封杰:这段戏萧老表演得细腻传神,层次鲜明,很耐人寻味。那么,接下来的戏又当怎样呢?
郑岩:下面的表演更能显现萧老处理汤勤内心之深刻,内涵之丰富,手法之高明。
当陆炳与汤勤为了人头真假争论不休后,陆炳问道:“汤老爷一口咬定人头是假,难道有什么质对不成么?”汤勤则以稳操胜券的态度说道:“哟,大有质对呀!”萧老强调“哟”字要拖长,其内涵是你知道什么呀,我说出来就叫你服软。然后是“呀”字要咬着后槽牙,拖长音念出来,说得要有分量,要狠,再次彰显汤勤掌握了铁证。
陆炳问道:“有什么质对?”汤勤答道莫怀古头上有两样贵处:“前有梅花额,后有三台骨,那才是真的呢。”萧老讲,“那”字拖长音才有含义。陆炳立刻追问“三台骨”长在脑后,有发髻遮盖,“你是怎样得见”。萧老解释说,这句话卡住了汤勤,这就逼得他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出了莫怀古曾经待自己恩重如山的过程。这段台词的最后几句是:“后来,莫大老爷进京补官,又将我带进京来荐与严府。我们一路之上是同宿旅店、同桌用饭、同架穿衣、同盆净脸,所以么,莫大老爷的梅花额与三台骨,我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萧老把几句排比念得十分兴奋,有利地表现了汤勤恬不知耻的丑态。在念到“我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时,要跷起二郎腿,以扇指地,眼光斜瞟陆炳以显示汤勤自鸣得意、必胜无疑的神态。陆炳追问:“那莫大老爷他待你如何?”兴奋中的汤勤脱口而出:“待小官恩重如山!”陆炳脸色一变击案道:“哼,叫老夫好恨!”萧老表演的汤勤一下子傻了,因心中有愧,发慌地放下二郎腿,双手相拱,挤出一点笑容,虚声道:
“老大人敢么恨着小官不成么?”此时的汤勤从趾高气扬的自我感觉上跌了下来,露出一副恐慌的小人相。
这时的陆炳不再与汤勤争论人头的真假,话锋一转,埋怨莫怀古看人失了眼力,不该救助汤勤,更不该将他推荐与严世蕃给自身造下了祸根。此刻,他断然说道:“人头是真不假,老夫就是这样的落案了!”萧老表演时,就像坐在了弹簧上立即蹦了起来:“啊!你就是这样的落案哪?好,好,好,告辞!”这里萧老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生硬快速地念出“告辞”,以显出严厉;一种是以软的念法回应,以显示阴险。两种形式只要用得恰当,都会收到精彩的效果。
下面的戏,陆炳急问:“哪里去?”汤勤答:“回复严爷!”陆炳又问:“怎样回复?”汤勤厉声:“我就说,老大人审得不清不明,糊里糊涂地就落了案了!”萧老要求要表现出汤勤忘乎所以的神态。陆炳再问:“你那严爷是狼是虎?”汤勤冷笑:“他虽非狼虎,倒有些虎狼之威!”陆炳追问:“怎么讲?”汤勤重复:“虎狼之威!”萧老使出最厚重的音色,像是花脸的虎音似的厉声念出这四个字。萧老在示范时,强调这样念法可以显示出严府的不可一世,厉害无比,更揭示出汤勤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嘴脸,同时也把戏的矛盾推向了高潮。
封杰:您绘声绘色的“演讲”十分精彩,戏已经推向了高潮就看下面如何发展了。
郑岩:是的。汤勤认为一吼叫就能震慑住陆炳。不料,陆炳唾骂汤勤又哈哈大笑,怒喝:“撤座!”这时的汤勤无地自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完全被击垮了。但他要挽回局面!这里不仅剧本提供了好内容,更重要的是萧老的创造很高超。只见汤勤躲到角落里嗫嚅道:“哎呀,这个老头好大的火性哪,我倒弄了个无趣呀,哎呀,这……”眼珠一转诡计来了:“有了,老头好奉承,待我进去奉承几句也就完了……”这时,萧老让汤勤变“小”了,从趾高气扬转变成唯唯诺诺,换了一套阿谀奉承的嘴脸。萧老以柔软的献媚声调嘻嘻地说:“哎呀,老大人哪,小官不会吃酒,清早起来吃了几杯水酒,言语冒犯,得罪了老大人,哎呀,老大人哪!千万不要动气,小官这里与你老人家叩头赔礼了,叩头赔礼了!我是酒后失言了,老大人千万不要动气呀……”他边说边跪地叩头,又用扇子为陆炳煽风媚笑。这段油滑的溜须拍马,萧老演来自如风趣,充满了丑行艺术特色,让人看到这个人物的又一个侧面,而这个侧面却是这个人物的本质所在。
封杰:萧老塑造的汤勤的确立体化了,让人全方位地看到了这个人物的几个侧面。那么勤见到 内心企盼已久的雪艳后,又是如何表演的呢?
郑岩:你问得很好。这又是汤勤在全剧中一个重点的侧面。他在公堂上看到雪艳,立刻魂不守舍,两眼直钩钩地望着对方。萧老设计了几种神态来描绘汤勤被吸引住的神情,时而近觑,时而远望,时而失态,笑料百出。当雪艳下场时,汤勤两目紧追,站起来追望着雪艳远去竟忘乎所以。当陆炳叫他三声,他才醒悟过来,紧忙拱手答话,却转错了方向朝衙役叫“老大人”。这一系列的失态,恰恰令陆炳看出了破绽,为后面陆炳与雪艳定计刺杀汤勤按下了伏笔。
陆炳为了试探汤勤,命他单独“背审”雪艳。此时,这个“色”令智昏的汤勤掉进了圈套。萧老处理成异常兴奋的汤勤嘻嘻媚笑后急忙向被捆吊在廊下的雪艳道出了隐密的心事。他说:“你若猜着我的心事,我说人头是真就是真的,你若猜不着我的心事,我说人头是假的他一辈子也不能落案。你那心中要放明白些,才好!”这段念白是全剧的核心点,人头真假全在汤勤的一句话,而汤勤又要雪艳的一句话。所以,萧老在这段念白时用了柔声细语,态度坚决又温和,凸显汤勤为得到雪艳用尽了伎俩。萧老的这段表演,把人物的心态表现得细腻传神。
当雪艳决定将计就计哄骗汤勤时,她柔情地提到在钱塘江上船时,险些失足落水、“是汤老爷扶了我一把”的情景,这决定了汤勤对“审头”的态度,他的单相思变成两人的“相思”。此刻,萧老为了突出汤勤疯狂的心境用了快速的语言节奏道:“怎么,那年在钱塘江上船的时节……你那心中就有了我了,如此说来,我那亲……”他双袖上翻,急切上步,高抬左腿要去拥抱雪艳,突然一声“喝道”陆炳回来了,吓坏了汤勤。萧老的身段是双袖下落,左腿撤回,浑身颤抖,面部抽搐,紧张万分,慢慢向远处望去,还好没有被人看见丑态。他惶恐地说出:“不要乱七八糟的,嗯,哼!”伪装正经一步一步“下场”。
萧老在“背审”雪艳时表现得深刻、简约、精彩,充分展现了老先生高深的艺术造诣。
《审头刺汤》虽然是以念、做为主的剧目,但“刺汤”一场,萧老以广博的学识、丰富的经验和造诣,吸纳当时老生艺术家汪桂芬、孙菊仙的演唱特色,结合自身特点设计了一段古色古香、迂回婉转、独具特色的〔二黄原板〕唱腔,后来成了丑行后辈必学的一段经典。
封杰:你把萧老刻画汤勤从内到外的几个侧面讲解得非常透彻,读者可以体会到这确是萧派的经典之作。你对汤勤的分析如此深刻细致,说明你得到了萧派真传。
郑岩:不敢说学得多好,几十年的学、看、练,就算是掌握了一些萧派的要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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