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卿与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的学生们合影
“古瑁轩”是王瑶卿先生的斋名,《古瑁轩剧谭》(北京出版社2021年5月第1版)是一本迄今为止全面展示王先生从艺经历和艺术造诣的著作,分为“说戏与自述”“说玉与绘事”“剧作与藏本题跋”等几个专题。其中收录了姚保瑄的《谈“古瑁轩”》,此文就斋名的来历,做了一些考辨,他对刘乃崇文章中谈到“擅画龟,斋中常蓄有绿毛龟,自题斋名‘古瑁轩’”的说法提出质疑,言明所谓的“古瑁”是指王宅收藏的一枚旧玉精品——“鸡骨白玉铲”,据王瑶卿先生说:“药铲是玉行中人的称谓,其正名应叫做‘瑁’,古代诸侯执圭,天子执瑁,就是这件东西。”此说当最为信实。
王瑶卿先生以“古瑁轩”为斋名,倒是暗合了他在戏曲界“执牛耳”的地位,他的戏曲造诣之深湛,有口皆碑,无论是作为表演艺术家,还是戏曲教育家,都表现出一种“王者风范”,他对中国戏曲这一具有独特呈现方式和美学风格的演剧体系有着超越常人的自信,建国初期,中国戏剧界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为圭皋,言必称“斯氏”,王先生以幽默的口吻表示自己的不以为然,他说,你们可以叫我“王坦尼”。意谓我们不必妄自菲薄,盲目迷信。至今,这位“古瑁轩”主人的告诫仍言犹在耳,激励我们增强文化自信,深入开掘传统艺术的精髓,赋予它与时俱进的活力。
相对于这一古雅的斋名,更为戏剧界人士熟知并趋之若鹜的是“古瑁轩”的俗称——“前门外大马神庙王宅”。王先生四十岁后息影舞台,以教戏为主要工作,顺应他的作息习惯,每到夜晚,来此“朝圣”、求教、聚谈、闲坐的戏界中人络绎不绝,特别是主攻旦行的演员,以及为他们编戏、配演、伴奏的人们,都希望有“立雪王门”的机会,得以亲炙亲聆这位旦角宗师的点拨、示范和教诲,这对他们演艺水平的提升无疑有着事半功倍的助推作用,心有灵犀者经王先生一“点”,常能收到一通百通、豁然开朗之效。
王瑶卿先生在戏曲界有“通天教主”的雅号,他腹笥宽广,学识渊博,从剧本、唱词、唱腔的编创到唱念做表等舞台表演的指导,以至服饰、化妆的细节以及整个剧目的美学呈现,他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六场通透”的高超境界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时候,特别是编排新戏时,需要这位“通才”做“通盘”的考虑,自然他也是当仁不让,乐于担当,照现在的分工而言,他实际上司职了编导和艺术指导的角色。建国后,他在担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和教授期间,还主导编创了《白蛇传》《牛郎织女》《柳荫记》等新剧目,至今已成久演不衰的经典。王先生不仅能教自己创演的“王派”戏,极而言之,舞台上下,前台后台,与“戏”有关的“那些事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引人入胜,且常“言人之未言”,阐发精微,切中肯綮,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很多学生到王先生那里,不一定得到“一对一”的指教,但他们仍珍惜“旁听”的收获,十分感念在王宅日复一日领受的艺术熏陶。
近三十年的演艺生涯,使王瑶卿先生积累了极为丰富的观演阅历和艺术心得,他从不吝于分享和传授自己的独得之秘,在他那里,金针度人,有教无类,对于传授对象,一视同仁,皆存平等善待的初心,但对求教者的天资禀赋却要洞察表里,分梳明晰,以便因材施教,充分发掘每个人的潜质,务使他们“是其所是”“各美其美”,以各自独领风骚的才情展演去构建戏曲舞台争奇斗艳、美美与共的繁华局面。
梅尚程荀“四大名旦”在形成自己的表演风格和创排各自的代表剧目的过程中,无一例外,都得益于王先生忘我无私、亲力亲为的切实指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以自己出神入化的唱腔设计功底帮助程砚秋创造了幽咽婉曲、声随情走、入耳入心、脍炙人口的“程腔”,至今广为传唱,成为京剧声腔艺术的一大瑰宝。应该说,没有王瑶卿先生的深度介入和心血灌溉,梅尚程荀或许依然可以开宗立派,但他们的流派特征是否还能如此鲜明精粹,美学风格是否还能如此统一自洽,艺术境界是否还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就
左起:王惠芳、陈德霖、王瑶卿、梅兰芳、姚玉芙 80艺海钩沉不免要打个问号了。
王先生之所以桃李满园,传艺成绩斐然,主要在于他阅人的精准,比如,他给“四大名旦”的一字评语——“梅的相,尚的棒,程的唱,荀的浪”——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古瑁轩”打磨“出品”的舞台“美玉”除了这四位熠熠生辉的巅峰人物,尚有王玉蓉、程玉菁、宋德珠、杜近芳、刘秀荣、谢锐青等在表演上各尽其才、卓有成就的佼佼者,其他不同程度的受惠者更是不胜枚举。其中刘秀荣、谢锐青是中国戏曲学校的学生,20世纪50年代受教于王瑶卿先生,先生根据她们不同的“优长”,将之引向不同的发展方向,“对谢锐青就按‘刀马花衫’教之,学《珍珠烈火旗》《湘江会》《穆柯寨》各剧;对刘秀荣就按‘青衣花衫’授艺,学《孔雀东南飞》《貂蝉》《玉堂春》等戏。而根据她们相有的功力,又同时都教以《十三妹》《棋盘山》《破洪州》一类的戏,使她们同出一门,而各有所成。”(钮骠《王瑶卿先生生平简述》)由此可见,王瑶卿先生善于发现和发掘学生的艺术潜质,为之铺设扬长避短的发展道路,以助其达到个性鲜明、别具一格的表演境界。
当年的“古瑁轩”已成历史陈迹,我们无缘亲见王瑶卿先生意兴遄飞、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各色人等载欣载奔、弦歌不辍的情景,如今,这种遗憾因《古瑁轩剧谭》的出版而得到一定程度的弥补,其中收录的王先生谈艺论剧怀人的文章与访谈,使读者如同聆听“王瑶卿说”,可以藉此生动还原和想象他的艺术主张和成就。
众所周知,中国戏曲是高度程式化的舞台表演,细分为许多行当,在京剧最主要的“生”行和“旦”行中又形成几大流派,人物形象呈现高度类型化、系列化的特点,很容易被框定在程式、类型、行当、流派的森严壁垒中,一般演员极难做到既掌握程式而又不被程式所限制,以个性化的表演去创造个性鲜明的人物。鉴于这种情况,王瑶卿先生在演艺和传艺中十分注重挖掘和发扬演员的艺术自觉和个性呈现,虽然他在创立旦角各流派的过程中建树颇多,甚至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却极力反对将流派固化,反对后学亦步亦趋、机械呆板地模仿流派,他在《王瑶卿访问记》《做好戏曲教育》中发表的意见,很是发人深思,比如,他主张“不用学‘派’,连我的‘王派’也不用学,而干脆学本领。只要是本领,谁的好处都可以学,一学‘派’非坏不可,不用想成!咱们戏改工作想培植人才,应当先取消‘派’,看材料儿,怎么合适怎么培植。”他强调“唱戏得研究自己这个材料”,戏路要根据变化了的条件随时调整,在“变”中求发展,“四大名旦就因为创造性强。唱着改,改着唱。改旧的,编新的。”这样的艺术之树才有源头活水,才能枝繁叶茂,长盛不衰。对演员艺术自觉的强调是为了帮助他们更自如更精准地把握和开掘所饰人物的个性,使表演不至于雷同,王先生以《说
<武家坡><汾河湾><秋胡戏妻>
三出相似处之分别》做了精彩的示范分析,将王宝钏、柳迎春、罗氏这三个极易混淆、演成“一道汤”的人物做了细致入微、妙入毫颠的区分,是一份极有创见、针对性极强的舞台表演指导大纲。
除了层层演绎以细化区分人物形象的理念和功夫,王先生在整合程式表演方面也有革新,其最突出的贡献是,开创了“冶青衣、花旦、刀马旦于一炉”的“花衫”行当。“这种‘三位一体’的表演新路,体现了旦行表演,从唱念做舞的截然分割,发展到兼容互重融于一身,演员在舞台上可以全面地调动各功表现手段为创造人物所用。”这为京剧旦角艺术发展开启了一扇通向更加广阔高远境界的大门。
《古瑁轩剧谭》另一大贡献是对王瑶卿先生编演剧作的搜求、整理,这些宝藏具有无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王瑶卿先生遗本目录”九十二种,“零散抄本目录”九种,两项共计一百五十九册。第二部分“古瑁轩藏本提要”涉及二十八个剧目。第三部分“古瑁轩主人编剧”包括四十多个剧目。第四部分“王瑶卿、陈墨香合作剧本提要”则列有十余个剧目。其中有虽几经改编至今仍在搬演,剧名为当今观众熟悉的《白蛇传》《十五贯》《四进士》《蝴蝶杯》《孔雀东南飞》《红鬃烈马》《玉堂春》等剧目,也有王派代表剧目《雁门关》《儿女英雄传》《棋盘山》《万里缘》《珍珠烈火旗》等,特别是他首创的“旗装戏”以及一系列排演的本戏和编演的新戏,塑造了萧太后、十三妹、花木兰、荀灌娘等崭新的女性形象,此类剧目的资料更为戏剧界人士珍视。整理者对每种剧目都尽可能给出经过严谨校订的详尽介绍,包括“全剧提纲”“关目”“角色人名目录”“封面题字”“卷首题记”“卷尾题记”,以至所用砌末(部分剧目附图)、物件、说明书等,务求面面俱到,有些剧目留存资料之详实完全达到了可以据此复排和进一步编演的程度。“古瑁轩剧作”无疑是王瑶卿先生留给后人的一份丰厚遗产。在京剧史上,王瑶卿先生身份、地位和成就非同凡响,正如《古瑁轩剧谭》编者钮骠先生所言,他是“晚清宫廷的皇家演员”“民国剧坛的旦行大家”“桃李满门的梨园宗师”“新中国社会主义戏曲教育的领军人物”。在构建中国戏曲演剧体系这一伟业中,王先生见微知著,取精用弘,在微观和宏观的多个向度、多个层面做出了经典化示范和革命性贡献,他有超常的艺术敏悟和理论自觉,既能举一反三,推衍更新,又能以一总多,追本溯源,是一位总览全局,确立尺度的艺术中枢。《古瑁轩剧谭》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值得我们精研细究,深入学习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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