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妻大劈棺》赵群饰女主角田氏
三、从剪裁剧本开始小创作
我在中国戏曲学院读硕士研究生期间，逐渐养成了熟读剧本、研究人物的良好习惯。每排演一出戏，我都要根据剧本提示，把人物在心里“生活”一遍，合理的地方表演就会越发顺畅，不合理的地方我就大胆拿起“剪刀和浆糊”对剧本进行适当调整，包括把一些结构虽然松散、但却具有局部闪光点的全本大戏剪辑为折子戏，使之更符合当代观众的欣赏习惯。经我动过“微创手术”而在舞台上演出的剧目，有《刘兰芝》、《楚宫恨》、《诗文会》、《玉堂春》、《伍子胥》中浣纱女的唱段，以及《珠帘寨》中二皇娘的唱段等等。
下面我就以《玉堂春》、《珠帘寨》为例，介绍一下我的“剪辑”成果。
荀慧生先生在介绍《玉堂春》一剧时说：“《玉堂春》为传统名剧，但过去只演《起解》、《会审》两折。上世纪20年代荀慧生与王瑶卿、陈墨香共同打提纲、写本子，增益了《嫖院》、《定情》，以及结尾的《监会》、《团圆》，成了一出有头有尾，情节动人，唱做并重的戏。全部《玉堂春》在1926年2月6日首演于上海大新舞台”。我演的《玉堂春》，就是按荀先生的路子，从《嫖院》一直演到《团圆》结束的。如此安排，一来可以借《嫖院》一场发挥我的青春优势，二来也满足了上海观众爱看全本大戏的欣赏习惯。《起解》、《会审》，是我跟张派开蒙老师李近秋先生学的，《嫖院》、《监会》、《团圆》三场戏，是恩师薛亚萍先生传授的。据薛老师说，她演全本《玉堂春》写“水牌子”时，是把《嫖院》改为《游院》的，但我觉得“嫖”字虽然不雅，倒也十分贴切，所以未听从师傅的话，依然叫“嫖院”。剧情连贯了，人物脉络也完整了，时间却超长了！《起解》《会审》是经典，我不敢擅动，《监会》《团圆》本身就不长，我“剪贴版”的功夫都用在“嫖院”一场戏了。
根据以前恩师薛亚萍给我说排“嫖院”的录音，及观摩管波、沈福存老师的录像，我把这场戏作了以下两点调整：一、根据薛老师建议，减掉了王金龙和苏三两个人“初见面银子三百两，吃杯香茶就动身”时的几个零碎场次，改为开场就是王金龙二进宜春院的路上，通过他与书童的简短对话，交待出昨日对苏三一见钟情，今日再携重金前往为其赎身的简单剧情。有了前面王金龙小吊场的铺垫，苏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首次出场，就更有目的性了。引子、定场诗、自报家门基本没变，只等鸨儿说“昨儿那位阔绰的公子又来啦”，苏三猛然起身又马上自觉失态，扭捏向台口观众说“他来了——”时，这一系列感情外化的表演，清晰地把苏三早已芳心暗许的心情展现在观众面前。二、删去“关王庙”王、苏幽会一场。虽然我演嫖院，但基本上是按照张派的表演风格把握人物的，似乎不太适合表演“不顾肮脏怀中抱，神案底下叙旧情”韵事。所以，剧情交待苏三手托银子和金哥儿同去关王庙后，直接闭二幕，二幕外王金龙落魄上念“屋漏又遭连阴雨，船迟偏遇顶头风”。用原剧本中的三言两语就把“关王庙”的情景一笔带过了。
通过以上两大处调整及若干小调整,《嫖院》一折戏从原来近一小时的长度,浓缩到了40分钟，加上“起解、会审、监会、团圆”，我主演的全部《玉堂春》总共用时3小时整。虽然离理想的观剧时间2个半小时还有很大差距，但随着我文化水平的逐渐提升，将来也许会对“起解、监会”两场再作一定的剪裁，使全本《玉堂春》成为当代京剧舞台上的常演剧目。
《珠帘寨》是一出老生挂头牌的全本大戏。剧中二皇娘这个人物多由“硬二路”旦角饰演。我第一次演《珠帘寨》这个戏，是向上海京剧院沈倚琅老师学习的，口传心授、中规中矩！但第二次再演出时，我就对二皇娘这个角色念白多，唱腔少，不能发挥张派特长感到不满足了！我仔细研究揣摩了沈倚琅、王蓉蓉、刘秀荣等老师演出二皇娘角色的录像,从中学习借鉴了很多“精彩瞬间”。为了发挥张派演唱特长，我还在母亲的帮助下，把一段“太保传令”的念白改成了一段具有张派演唱风格的[小导板]接[快板]的唱腔。
这段“太保传令”念白,在剧本中所处的位置非常好,正好是二皇娘“三激”李克用发兵未果，一巴掌打了李克用，是二皇娘精彩表演最集中的部分。原词是这样的：“太保听令！传令下去，二位皇娘挂帅，命你父王以为前战先行，尽起番汉四十五万雄兵校场停点，来早便罢（太保插白“倘若来迟”），来迟呀，哼哼，提头来见！”虽然前辈们演到此处都是这样念的，但我自认为前面激将时又是揪耳朵、又是打嘴巴的，草草念白收场于现场气氛、于人物性格都有些“托不住”，所以我就把此处的几句念白改掉，改为一段酣畅淋漓的
[小导板] 接[快板]，正好借机也发挥我的演唱特长！台词如下：
[小导板] 一声将令往下传——（翻高腔儿收尾，表现人物娇嗔跋扈的张扬性格）
……
我和母亲的文化水平有限，在反复修改了十余次后才定稿编腔的。腔儿也都是根据台词读音的走势，设计安排的“大路腔儿”。虽然演出效果非常好，此处博得了观众两次“满堂彩”，但我还是真心希望能够得到业内前辈、同行的批评指正！
四、运用流派特点创造新的艺术形象
从接触新创剧目至今，我先后以主角及主配角的身份参加了《贞观盛事》、《一方净土》、《曹操与杨修》、《映山红》、《试妻大劈棺》、《桃花扇》、《孙安进京》等剧目的排练。其中最满意的两个角色应该数《试妻大劈棺》中的田氏和《桃花扇》中的李香君了。
《桃花扇》是我和昆曲演员张军跟随杨春霞、蔡正仁两位艺术家共同创排的。前辈艺术家表演的《桃花扇》称为“经典版”，我和张军演的叫做“青春版”。虽然两个版本略有不同，但总体上春霞老师对于我塑造的李香君形象还是给与了很多指导与帮助。所以，从完全意义角度来说，《试妻大劈棺》中的田氏，应该是我首个独立创作的角色了。
《试妻大劈棺》是抬北新剧团在大陆剧团禁演《大劈棺》50多年后首度复排此剧的京剧院团。领衔主演李宝春，我在剧中饰演女主角田氏。2002年首演于抬北新舞台，2006年公演于北京长安大戏院。2007年分别公演于宁波逸夫剧场和上海逸夫舞台。
京剧《大劈棺》又名《蝴蝶梦》，它取材于《警世通言》卷二，及《今古奇观》第二十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弋腔、秦腔、徽剧均有《蝴蝶梦》，河北梆子有《庄子煽坟》，而川剧则有《南华堂》，故事情节大同小异。在解放前，《大劈棺》是一出极能保证票房的旦角戏，它与京剧《纺棉花》在上世纪40年代的京、津、沪等大城市的戏曲舞台上，风靡一时。当年，筱翠花、吴素秋、童芷苓、戴绮霞、陈永玲等著名花旦前辈，多以《大劈棺》作为戏班的“招牌戏”。因宣扬封建迷信，并有色情台词及表演，于1951年6月7日文化部给予通令停演。
此番李宝春先生改编的京剧《试妻大劈棺》，基本剧情没有改变，但主题思想却与以往大不相同，是本着批判男性，同情女性为主题出发的。特别是剧中运用“后现代主义”的手法、以一则女性征婚广告作为全剧收尾，更使此剧一度成为了众多业内人士讨论的焦点。当然褒贬自有公论，我只是从演员的角度对塑造田氏这个角色作一点分析。
按照以往“大劈棺”的路子，田氏均是由花旦饰演的，但宝春老师选中我演田氏，就是让我走“青衣路线”表演田氏。在他和孙正阳、孙明珠三位老师的帮助下，我大胆运用“张、荀、尚”三种不同的旦角流派风格，塑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田氏形象。
首先是用张派青衣端庄贤淑的气质和风格来塑造大家闺秀出身的田氏“苦盼夫君”的寂寞心情。
田氏第一次出场，剧本安排了一段[西皮慢板]转[原板]的唱段，用来展现她“成婚三日，分别十年，独守空闺，寂寞难眠”的怨妇基调。虽然已故音乐设计林鑫涛先生基本安排的是观众耳熟能详的张派老腔，但我通过情绪的起伏与音量收放，把传统唱腔唱出了新的含意。如“忆昔日嫁庄周何等荣耀，以为是成婚后相伴逍遥。”这两句[慢板]
大腔儿，如果不顾人物情绪使劲卖弄，一定能要下“好”来，可我却以田氏“回忆甜蜜生活”、“白日梦”般的人物状态，点到而已的耍腔，引领观众进入我预先设计好的“规定情境”之中，让他们“同情我、可怜我”，为后边“移情变节”作了很好的铺垫。直到唱出“可叹我女儿家当守妇道”一句大拖腔时，我才借助阶梯式的旋律，以层层推进、先抑后扬、直冲云霄、一泻千里的演唱技巧，把田氏压抑已久的苦闷怨愤心情“爆发”出来，观众沸腾的掌声既是对我演唱功力的赞许，又是为人物“鸣不平”后的情感宣泄。
当剧情进展到庄周假装猝死，改扮成楚国王孙前来引诱田氏这场戏时，我的表演风格也从张派过渡到了荀派。不是春兰、春草等类的荀派，而是尤二姐、霍小玉式的荀派风格。我自己认为楚王孙引诱田氏“出轨”的这段戏，是全剧最难把握的一段。既不能太外露，避免观众从心理上讨厌田氏，从根本上颠覆了主题思想，也不能太内敛，不然这段胸中似火，而面如坚冰的感情戏可就掉“凉水盆”里了。《试妻大劈棺》中这段感情戏主要依靠楚王孙和田氏的联唱来表现。最有代表性的当属唱腔设计林鑫涛老师安排的一段3/4拍的新颖唱段了。3/4拍在京剧音乐中十分罕见，但用在此处却绝好不过。我和楚王孙的扮演者李宝春先生配合着“华尔兹”般优美的旋律，在昏暗的“灵堂中”舞起了京剧程式化的“狐步”。在楚王孙的再三诱惑下，田氏欲说还羞、欲罢不能，宛如被楚王孙施了魔法一般，任由他牵玉手、抚酥肩……直到唱道“难掩春心动、难止步前行，羞遮颤手忙搀定”一句时，田氏终于“就范”了，火箭发射一般“奋不顾身”地扑进了楚王孙的怀中……
最后过渡到尚派是田氏听说“楚王孙的旧病需要用死人的脑髓医治”，也就是点题“大劈棺”的那一精彩时刻。
欢快的[柳青娘] 转[海青歌]
乐曲中，一袭红装、盖头遮面的田氏由丫鬟春云搀扶上场，等待揭盖头入洞房那一千金时刻，突然楚王孙头痛倒地，二百五要田氏用棺材中死了的庄周脑髓救助生命垂危的楚王孙，如此沉重的打击真好似当头一棒，完全把田氏击倒了！唱词是这样描写的——“晴空霹雳当头震，芳心未定又惊魂、可怜我命苦无福分，呼天为何戏耍人！”这一段[西皮散板]，我是借鉴了尚派名剧《失子惊疯》中的表现方法来演唱的，特别是最后一句“呼天为何戏耍人”根本不能算是唱了。可以说是我浑身颤抖、歇斯底里“吼”出来的。还有后边大段新颖的旦角[扑灯蛾] 念白，孙明珠老师特意编排了一系列尚派特色的水袖动作，辅助我刻画人物。比如剧烈颤抖地举起手，露出半条胳膊，空手比划劈棺的动作；再如反复快速地做水袖翻花动作，用以表达田氏“心绪烦乱难定论”的惶恐心情等等。当二百五发现“师娘”田氏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时，居心叵测的“小纸人儿”狡猾地拿起板斧，伸到田氏眼前说道：你就放弃了死人救活人吧！此时精神状态几近崩溃的田氏，猛然间发现了横在眼前的板斧，一声急促的麒派风格的锣鼓“嗒叭仓”，仿佛一道电流击中了田氏，点醒了观众，整个剧场都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笼罩住了……
以上是我近年来学习演出的心得体会，也没论出什么道理，但确是我真实的成长历程，希望能给初学京剧的青年朋友一些启示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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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24 23: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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