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汝同行
(2023-04-12 08:24:48)在放学的人群里,接到皮皮,拼命跑,就能赶上九点四十那班车,坐在熟悉的座位边,我们又看见那几个同行者。
歌曲里的这类邂逅,通常都非常浪漫:
“天天清早最欢喜
在这火车中再重逢你
迎着你那似花气味
难定下梦醒日期
玻璃窗把你反映
让眼睛可一再缠绵你
无奈你那会知我在
凝望着万千传奇
愿永不分散
祈求路轨当中永没有终站”
然而,现实版的公车同行者,格调迥异。
有一位中年男子,总是穿一身深色工作服,露出格子领口,带着一个保温包,端坐在夜班车上。
他每天都和我们坐同一趟车,在同一站下。他非常拘谨,甚至有些瑟缩。和我们总是坐后排靠窗座位一样,他也有固定座位,就是车后方,被广告板挡住的那个。有个心理测试,是以选教室座位的方式,来判断人物的性格。我和皮皮选的都是边角靠窗、远离老师的座位,我们都崇尚自由,不愿意被过度关注,他选的这个,应该算老师视觉盲区的座位,反正我们都是学渣区的,据说学霸是教室前排中间的位置,想来应该是自信满满,两眼炯炯有神,直接与老师对视,甚至对峙的。现在很多中学调整座位,也是根据这个原则,成绩好的坐前排中央位置,越是边远地区,就越是考试排名低的。
话说这位男子小心翼翼地缩在那里,把口罩取下来,飞速抓了几个零食塞进嘴里,又迅速戴回口罩,用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幅度,吃起了零食,如果不是咯吱咯吱的声音,根本看不出他口罩下的秘密。他非常像一个在课堂上偷看言情小说的女中学生。
下了车,他总是跟在我们后面,我忍不住打量了他两眼,第二天开始,他一下车就弯下腰系鞋带,或是整理包,借此与我们拉开距离,躲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了。
这个形象,有很大的戏剧张力,是个万能容器,如果在电影里,可以是负重慈爱的单亲爸爸,可以是潜伏十五年的连环杀手,可以是暗战中的资深卧底。沉默,就是拧紧的秘密,直通意外。
但是,他不过是个和我们同属学渣区的社恐罢了。
又有一位姑娘,我总是在早班车里遇到她。及腰长发染成黄红色,带着金属的光泽,口罩上上印着粉桃花,边缘漏出一点粉腮,身材健美壮硕,丰乳肥臀宽胯,总是穿桃红、玫红色长裙,再衬着窗外的花树成林,天呐,这简直是《诗经》里的“硕人其颀”,行走在世间的古希腊女神,活人版的《春》哎!她很高大,动作也就波澜壮阔,每次,她从前排大步走到车后部落座,我感到身边似乎掀起一股香风,她让我怀恋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某种健康的审美,比现在流行的锥子脸纸片人好看太多了。身材决定存在感,白瘦幼看上去就感觉主体性极为稀薄和服从,强健的内心,应该匹配强健的体魄——文艺复兴必须要千里奔赴美术馆么?哈哈哈,票价两块钱的公车里就能邂逅。
还有一位女士,对我来说,是完全抽象又强烈的存在。她充分体现了嗅觉这种感觉机能的特点。相较于其他官能,“嗅觉会直接进入记忆和情感,它的信息由神经传递到大脑里负责情感记忆的区域。记忆会让我们瞬间挪移到别的时间和地点。”那位同行乘客,就是以气味侵袭了我的注意力。每次上车一闻到那气味,就知道她在,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具体是哪位。
车厢里充斥了浓郁的八十气味。在八十年代,女性可选择的化妆品不多,雅霜和百雀羚,与蝴蝶牌自行车、老黑白电视机、永久自行车一样,是那个时代的背景道具。它们装盛在铁质盒子里,用小小的铁盖子旋紧保存,放在四抽的五斗柜上。谁没有看过妈妈在镜子前面涂它们呢?它们有种带着土味的浓香,然而那俗丽中又有某种八十年代的质朴,柜子上方挂着港星照片,都是生图,浓眉大眼、血色鲜丽,油性的眼影涂在东方人微肿的眼皮上,腮帮也红红的,似乎能喷出热气,人味十足。
这位同车女士,可能已经上年纪了,她还在惯性地涂抹着这种我睽隔已久的化妆品,然后,我幼年时,黑白底色的光影,那些静谧中摆在窗台上的物件:收音机评书里昏昏欲睡的午后、小院子里晾晒的布衣服、自家盖的瓦房,就在我目前,徐徐拉幕上演了。时间之弓默然收起,我又重回那春日迟缓的少年时代。简直能写一篇《气味记》。
昨晚上车,前座有两位女士,隔着过道大声聊天,听着像商城的同事,其中一个是卖鞋的,正在陈述下午惊心动魄的经历:她遇到了一个小偷。
“哎呀,我当时赶紧调监控,派出所同志提醒我,找找那个女的电话,我一想,还真有,她是我们会员嘛,监控里,就是她,不停试鞋,趁我忙,把新鞋穿走了” 她继续陈述:“我给她打电话,没提偷鞋,就说她丢了东西在柜台,让她回来拿,她推说在街上忙,我说那我只好报警了 ,她还不肯来,警察就教育她了,让她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又吓唬她,说要给她立案,她只好答应把钱给我,和我讨价还价,我坚决按原价收了,她气得不得了,把钱转给我,还质问我,说你好意思么?你这是讹我”,讲述者对这个理直气壮的贼愤慨不已,她说着说着就亢奋起来,打开话匣子,开始讲述她卖鞋生涯中遇到的小偷。
“之前在另外一个店上班,一个小姑娘,白白胖胖的,跑来换鞋子,这次又看中一双贵的,比原来那双贵两百多,她一直和我磨价格,趁我转身就溜走了,我去调监控,就看到她,清清楚楚,撅着个屁股,在那里弯着腰试鞋,飞快地放到她那个随身带的空纸袋里拿走了,我打电话找她,她常来买鞋的啊,有VIP卡的,她小姑娘,脸皮薄,我也没提偷东西,就说她忘了付钱,她马上答应转给我,但一定要我按金卡打折,我给她减了六十块”。
“还有一个,穿了那个大市场买的,破的不得了的一双旧鞋,跑到我这里来试鞋,试了就不脱了,卡里显示余额不足,把她那个男朋友喊来,卡里也没钱,然后她又舍不得脱,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这时,来了个修旧鞋的,我就招呼那个顾客了,她趁机穿着鞋跑了。那个旧鞋就扔在我们那里。过了一年,我又看见她,我记得那张脸嘛,我就上去拦住她说,哎!你上次穿走了我们的鞋,她不承认,我就说你信不信,我不看就知道你的码数,你那个旧鞋,还在我们店里呢”,女店员愤愤地说:“监控三个月就过期了嘛,我是拿她没办法,但我要骂她的!”。
接着她开心起来,一拍大腿,再开新篇:
“今天晚上那个流水(应该是指营业额)多!有个小姑娘,带着个年纪大的男人,哎呀,那个试鞋试得爽啊,左脚试了三十六码,一伸脚就说合适,右脚试了个三十七码的,又一伸脚,还是合适!哗啦哗啦,三双鞋一个包,爽快的不得了,男的立刻就去付钱了”,旁边对话的女士表示担忧:“她会不会过两天来退鞋子,把钱套出来?”“不会的,那男的当时就把收据收起来了,她来也只能换”。然后,她和那个女的开始讨论市场员工的午餐券,办了的话,吃饭可以省五块钱呢。
这个女店员,看着受教育程度不高,可是你听她说话,有动作有神气,场景、氛围、作案过程、后续,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句废话都没有,起承转合流利生动,还前后呼应,比如那个白白胖胖的姑娘,就是“撅着个屁股”,人物已经有点戏谑的漫画感了,而口述者完全没有刻意安排叙事,一切成于自然。她口中的每个小偷,都有自己的行窃风格、人品底色,描述得很有识别度。我忍不住对小朋友感慨:你看,我们现在经过的桃红柳绿迎春花开,那是季候散文,刚才这位女店员的随口闲聊,就是一篇白描精炼的世态小品文。世间处处都是文学啊。
均衡健全的世界,应该是各种文体并存,但现在的世界,过于杂文化了——我说的并不是文学,而是一种涉世方式:热文多是杂文属,标题党、有煽动性、意在引发掐架,以便拉流量。读者飞快地跳过文本,急速找到杠点,进入讨论程序,争抢道德高地,碾压批判对方。这个时代的人们,渐渐不会读写散文、小说了,当然,我指的仍然不是文学,而是与世界建构散文化、小说化的关系:少评判,也无需在口舌上战斗不止,只是耐心地去看见和感受真实的世界,在“我对你错”之外溢出的部分,去抚触异己的心灵。对生活铺陈的篇章,不要急于勾划出固态金句,要细品其溶于人事的浑然深意。睁眼即爱,止语也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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