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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4-02-25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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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作为一个天蝎座,最难的是开始,一但开了头,有序整饬的挺进那真是鼓声在侧的激昂。我们最怕流沙,即兴,没有形状和首尾完整。

 

我写读书笔记,当然不是为了成为作家,而是出于寻根问底的癖性。一本书,如果没有煮熟炖烂,用我自己的格式转存,点滴营养入心,那它等于没读过。我本来想写一篇文章谈谈我为什么喜欢苏俄文学,后来发现一篇的容量不够,这一把话摊开,几十篇都下来了……这个冬天其实忙乱,年底的工作密集繁冗,腆着脸催各路稿费的感觉和民工讨薪差不多。在家写稿,我爸耳背,电视剧和人声的喧哗让人心焦;陪皮上假期美术班,我坐在门外的瓷砖台阶上写,前方是电玩区的巨响,我一开始老分不清一个怪声,后来辨出是“十分!”;楼里有个卖滑轮的“铁骑部落”,不停的有练习滑轮的孩子在我面前穿梭而过,没有电脑,就用手机的记事本写,一段就存作一条,回家后再上网黏贴成完整文章。

 

而在这个梳理的过程中,我理清了很多之前模糊的意识----写笔记尤其是人物评论是一件迷人的事:长年阅读一个人的作品。一块块拼出他的性格拼图,琢磨他的思维曲线,强迫他高象素现身,把他从“无”抓到“有”里来,用文字固定住,这个成型,作为我,是喜悦的……如果说多年反复评论一个人,那他会因被你的生命吞吐而生出年轮。

 

个人的习惯是:一到冬天,就想窝在被子看旧俄文学。那些厚浊的诗情,深邃叩问的灵魂感,正与白雪,冰柯,呵气成霜相配。就像“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这就是读书的季候感。在这个先暖后寒,终于落雪的冬天,与这些文字相伴,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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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5 08:08)

不记得这个雨下了多久……只是一天天的重复鞋底的濡湿、必须要用暖气去烘烤衣服的麻烦,让人心底发灰……因为下雨,已经很久没办法室外长距离散步了,也好久没有去上山看植物了。窝在家里读书,手头几本写园艺的散文书,循月而记的,仔细一看,居然都是从冬天开始……植物的生命在春天醒转,却是在冬天孕育的。

冬天的植物都在做什么呢?当最后一丛菊花在霜雪中凋零之后,雪白的球茎和各色植物的根系开始冬眠,它们安静的躺在冻土下面,等待来年的苏醒;当落叶树都褪光了枝叶,黯淡退场的时候,针叶树的黯绿开始成为冬天天际的色彩担当;这时,冬天的园丁——更准确的说,是作为园艺爱好者的作家和艺术家,又在做什么呢?
画家波特小姐——彼得兔的作者,我们应该记得在彼得兔的绘本中,那缤纷璀璨的花园、草垛及树林,彼得兔藏身的园艺工人用的水桶及逃跑时打翻的天竺葵,波特小姐把那散落的花瓣画得多么栩栩如生啊,诸多细节指向,她是一个资深而且悉心的园艺爱好者。
当唐松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冰霜又为最后的雪花莲镶上银边时,波特小姐在观察木本植物裸露的躯干,做植物写生笔记:“我们可以在冬天全凭枝干辨认出每一种树,所以,闲暇该多研究枝干的形态……”,她注意到金银花、白蜡树、枫树的枝是对生的,而杜鹃花、桦树、橡树的枝是一左一右互生的,当然,这些记忆库里的冬天树干,最后都会落笔到她的绘本中成像。
作家梅·萨藤因为长时间的落雪而无法外出,热爱园艺的她没法耙地施肥,只能在屋子里聚神欣赏一朵水仙花:“目睹阳光流泻在花瓣上,叶脉和花茎组织都清晰可见,我注意到水仙花丛中,那枝有鲜艳橙黄凹底的水仙花,雄蕊底部呈现半透明鲜亮的绿色”(1975年1月日记)……酷寒的天气使得出门采花和大量的拥有各色群花都成为奢侈,既然如此,何不好好欣赏一朵冒冰雪严寒而来的独放之花呢?万花丛中,谁又会对一朵水仙如此细腻的赏玩?而深度关系的建立,方是放大对方美感的唯一路径。
冬天的园丁想着:“没错,现在一切都圆满结束了,在此之前,园丁曾经锄地、挖土、松土、施肥、撒煤灰、泥煤、草木灰,也曾经分支、移植、埋球茎,小心翼翼地给植物埋上稻草,让花园在积雪下安详睡好冬天的觉去吧”(以上摘自捷克作家恰佩克的日记),大雪封门的现在,园丁该干什么呢?
似乎,阅读种子订购目录,是很多作家的冬日爱好(至少我见过不止一次两次了)……开足暖气,叼着烟斗(男作家),或是端一杯自家园子里的德国甘菊冲的草药茶(女作家),逐条研究目录上的花,恰逢卖家的文案文采斐然,充满视觉化诱惑,作家和画家马上在眼前铺展出一篇春来的姹紫嫣红:秋海兰、鸭跖草、紫苑、黄水仙、昙花……来吧,赶紧给卖家打电话:“请务必将花种在三月播种之前给我寄来”,然后,躺在摇椅上四处张望,计划着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放满植物,一个美美的室内花园在想象中建成了——波特小姐就常常在春来之际,调整她的花园格局,比如把种玫瑰的地方换成种紫罗兰等等。等于是把花园当成是画纸。
我也很羡慕会画画的艺术家,比如威廉·莫里斯和卡尔·拉松,他们可以让家里一年四季“花朵”盛放——莫里斯是新艺术运动的领军者,他盖了一幢房子“红屋”,用来实践他的艺术构想:墙纸上是枝蔓舒张的绿色柳枝;女儿们的卧室墙壁是玫瑰花架图案;墙挂上绣着雏菊;桌布上是菊芋;壁炉旁的窗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莫里斯赫赫有名的图案“草莓小偷”,绿红相间、活泼谐趣,灵感得自于莫里斯在自己花园里看见的鸟雀偷食的场景(对图案的熟悉,源于我热爱收集胶带,草莓小偷图案的胶带,是莫里斯胶带的经典之作,宽幅艳丽,铺陈效果华丽丽,用来贴本子特别美艳)。


还有之前写过的瑞典画家卡尔·拉松:“拉松非常喜欢花,夏日的窗外,向日葵,燕草和芍药是视野里随处可见的外景,而瑞典的冬日又漫长灰暗,他们在屋子里也种满了室内植物。卡尔•拉松的桌上,常常放着孩子们为他采摘的向日葵,罂粟花,有时,拉松自己会从小树林里砍一棵小枞树,放在柜子顶上。他还特别喜欢在家里的各处(墙角、屋檐、灶台、壁炉等等)画花。 这些“花儿”怒放在北欧漫长的冬季里。他给起居室的老式砖壁炉描花,在妻子的门楣上画上百合,荷兰石竹和乌头花,在三个小女儿的卧室屋顶上,画了一幅走夜路的黑猫,孩子们一看见那幅画,就会忘记丑陋的屋梁和黑夜的恐惧。女儿回忆家:‘门上是爸爸画的妈妈,爸爸画她时从来不感到疲倦,他说她有美丽的眼睛’。”
每年冬天,我都会买一幅拉松当作精神取暖。今年过年前买的那幅,就是拉松和他女儿一起在画自己家的房子。

当然,爱妻号园艺师更值得表扬,比如极地摄影师星野道夫。在常年苦寒的阿拉斯加,他给酷爱植物的妻子,运来了适宜植物生长的土,给她开垦了一个小花园,为从日本远道而来的妻子,缓解乡愁。这些花只能在夏季盛开,其他三季就只能看到极北之地的小花,星野道夫曾经带着妻子去百令海峡,满小岛的奔波,只为了找那小小的一朵勿忘我,“我热爱在阿拉斯加严酷的季节中,拼尽全力去生存的所有生命,寒冷让人体会生命的急迫感”……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的花朵,也是自己的园丁,不要忘记,三月正是由十二月孕育出来的。冬日的花朵,教会我们生命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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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4 09:03)
下大雪了,无端地就喜悦起来。
下雪天我做过什么呢?今冬第一场雪落在12月30日,那日我去图书馆借书,落地窗下,桌子边,全是复习迎考的学生。我心里特别快乐——那天我无意中查南图官网,发现期待中的一套书,居然上架了,而第二天就是公休日。我望着窗外的漫天雪花,冲进雪中,奔向图书馆,把厚如砖块的书抱回来,满足极了。家里的冰箱里有剩菜,本来我是想混过去,不想出门,但舌头可以马虎,精神不可以。
看《敦煌装饰图案》,结果是:从晚上到第二天,一直在选敦煌图案胶带……话说不管什么爱,最后都要情归淘宝。把胶带一条条小心地黏在手账本上,查书,注明此图案的来源、文化渊源,比如象征三世轮回的三兔共耳、中唐的茶花卷草纹。
又比如有三款花样,都是忍冬纹样,第一个是来自敦煌隋代416窟,是旋转忍冬花纹,另外两个来自西魏285窟,而这两个同窟的忍冬纹也不一样,一个是维持了花的原型,另外一个是变形忍冬,就是花籽周围旋出四片花纹……三种忍冬纹,对比看,可以看出纹样浸润在时代审美变化中的流变。饶有趣味,让人回味良久。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工匠,留在鸣沙山上的创作,让我高兴了一个晚上。(最后循例记账,账目方面,自欺欺人地计入“购买学习资料“。)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每天早晨醒来,睁开眼后的世界,我知道无数的可能性会绽放,那有所期待的快乐,哪怕伴随着一些感伤也是微甜的。活着,仅仅是活着,就让人感到喜悦。很多年前,我失去了这种感觉,最近几年,它们又慢慢回来了。
在图书馆借书时,空气中突然一阵香气来袭,是百瑞德的超级雪松,我寻香而去,发现香气来自一个穿浅色大衣的女孩子,她戴一顶浅口灰色帽子,静静地立在日本文学架前,慢慢地移步选书。这款香水有微醺感,在秋冬的寒意底纹里,犹然凛冽。像空气里飘送的一首小提琴夜曲。
雪松香水,对我已属于过于明亮的高音区,我久已不用它,我现在更接近大提琴的低徊——夏天喷点李氏花园(池塘潮湿的气味,石子和巨竹的芬芳,连池塘里的鱼,都悠悠的活了一百年,这款香的意蕴,就像我深爱的常玉,闲笔侧锋地勾勒出东方的散淡枯意),秋天穿大毛衣时,我会用巴赫的松木。然而这一刻,气味成了某种暗语。这雪松香,和这眉目干净的女孩子,遥遥呼应着窗外冬日落尽叶子的枯枝,犹如一副静物画,往日的气味附于形,无翼而来。
我喜欢,我喜欢看见好看的脸,我喜欢聪明并且温暖的人,我喜欢闻到附带情境记忆的香气,我喜欢无意中擦过一股清香,回头才发现是路过了一株层叠冰绡的腊梅,我喜欢成排的水杉,看它们微黄的叶梢映着冬日晴寒的天空,我急不可耐地想尝试这一季的新口红色号,我喜欢与美相遇……
看见一个网友说:“看BBC大英博物馆的纪录片采访一位植物学家,她的工作是为来自全世界的植物命名、分类,说每天早上起来充满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好玩的植物呢?好期待。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发光在微笑。好像从那时起,我心里隐隐有一颗种子,想要追寻这样的生活 ”。
这些,我都明白,都明白啊。
那是生命的活性。就好比托尔斯泰,他是一个思维极其活跃、马力强大的人,最多的时候同时在写七篇小说(读他日记时发现的),同时还加上日记。另外又比如达芬奇,画《最后的晚餐》到半路,他突然心血来潮地跑去设计一个米兰香肠制造机,以至于画中那张使徒的那张脸久久的空白着。与此同时,他还要帮公爵制造城堡的热水系统,发明飞行器和最早的自行车。等等。
这种生命活性特别强,能量很大、迈开大步拼命向前奔跑,把一切生命的枯叶都甩在身后的人,总是深深地吸引着我。他们当然也会老,会死,活性的物质,必然会镌刻时间的深度,而那正是生命的感人之处,一朵会谢的真花,比千年塑料花,美一万倍。死亡和衰老,正是活性的证明。
“沮丧者不阅读、不言语、不奏乐”,别说创作,就连欣赏美,看见美,听到美,都需要生命的活性。枯木、死水、沉船一样烂掉的心,看不见、听不见、嗅不到,而我,我真是喜欢活着啊,我要把“活着”用力的喜欢。
《绝唱》里,女佣小雪对着少爷的追求,惊慌失措:“少爷,我配不上你,我睡觉磨牙,我偷吃厨房的东西,我长得不好看”,每说一句,少爷就柔声接道:“我喜欢”……最近几年,我突然丧失了年龄感,也忽然开始明白爱,不是男女,而是在生命的全部广度上。生命对我说:“除了美和爱,我还要给你一点波澜”、“我要给你五味俱全的人生哦”,我坦然应道:“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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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站观剧,这部电影(电视)的讨论区,常会有这样的帖子:“说说你最难忘的一句台词”……下面众说纷纭,有时候,某剧的台词,并非我喜欢的语言风格,我回味不已的,倒常常是某个场景、演员的表情、眼神的变化——影视确实是视觉艺术,在剧本之外,演员的再创力极为重要,好的电影,截图一出来,大家马上就能认出是哪一集、哪个情境。因为演员的表情管理和身体语言都非常细腻,在不同的场景之下按需出牌,识别度很高。
遇到喜欢的剧,我常常把一些片段拆解开来,反复看,短短一段之中,演员的表情都能切换多次,忽而喜极绽放、忽而黯然萎谢。极富层次感……好的演员,哪里是用嘴巴在说话,分明是眼睛也在发声,眉梢都在私语呢。
要说让我难忘的,真的就是这些剧本台词之外的,属于演员创作范畴的东西,比如:离开多年之后,那个女主角约了男主角见面,她走在他们最初萌生爱意的那个咖啡馆,脑子里切换出当年的场景,一幕一幕,她的脸上,浮现出甘美的笑容……
我一看就眼眶发热了,即使负气而去这么多年,她仍然是爱着他的啊,心里的爱收放在最隐秘的角落,默默发酵,才会在这一刻漫出来,溢出眼角和嘴角,才会有那种油然而生的甜味表情。一段感情,如果在回忆时,能让人泛出这么甜美的笑,那它就是值得的。她根本无需多言,接下来的复合情节就可以顺理成章。
不仅是表情和身体语言,声音也能作为表达途径。看杜普雷的传记,里面写到她和她的灵魂伴侣巴伦波伊姆初相遇,当时两个人都生着热病,巴伦布鲁姆上来就是一句“你看上去哪像个大提琴家呀?”杜普雷本身不太擅长社交热络,也意识到自己在莫斯科学习时发福走形的体型,她没有驳斥也没有试图缓和的语言,就直接拿起大提琴拉起了勃拉姆斯,巴伦波伊姆立即操琴与她相合,两人越拉越来劲,高潮不断,之后……就相恋了。
杜普雷曾经师从过很多大师,包括赫赫有名的罗斯特罗波维奇,但是,她一直声称自己受益于她称之为“大提琴爸爸”的普利兹。后者并不让她做过度的技术练习,甚至,有一次,普利兹还建议她停止音乐学习去体验生活,以加强情感储备,正是普利兹,让她学会在音乐中释放自己的感情和能量,使琴弦成为直通心底的发音器官。而这种发出“心之真”的抒情能量,正是杜普雷的动人之处。
当然,在恋爱中,这种以琴弦发心声的方式,也是合用的。当她想起自己的恋情时,会不会耳边响起勃拉姆斯?
表达,是个外延很大的东西,不仅包括文字,也包括包裹它的语气、气息、表情。同样的字句,连标点符号都不用换,让一个气势汹汹的人,和一个温婉柔和的人说出来,会引发完全不同的语效。如果,我们的表达是一碗汤,那么,汤汁比容物更重要。小托班的孩子,根本就不怎么会讲话,词库也很小,却依旧能交上朋友,因为他们能辨识出“温柔的表达”。当我们日益长大,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词汇,却忘记了文字之外的表达方式。
有时,和一些人以文字交流很久,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那只是一些语言和语言的交换,心,却走不到心里去。语言的水花,巨大而徒劳——从抽象到抽象,落了空。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作为一个从事文字工作的、每天都长时间浸泡在文字中的人,我发现,我最喜欢和依恋的人,都是不擅长文字的。后来我觉得这个说法应该修正,就是他们只是不长于文字,却有其他方式的表达。他们不说话,但是自带温柔的气场,充满了悉心关怀他人的动作,举止安详、眉目舒展,是那种内心特别洁净和安宁的人才有的舒缓沉静。我一靠近他们,就会被那种气场说服,整个人也变得安详从容。他们的语言水花小,但是爱意的水很深,这个温柔宁馨的深潭,滋养着我的根系,让我松弛并解开心锁,想去努力地写作和生活,最后结出了行为和文字的果实——从具体到抽象,结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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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4 09:00)
看太宰治女儿太田治子的追忆录,读完,叹口气,因为书里提供的材料,不是一手的。支撑力较弱……这不能怪她,她是一个私生女,又是遗腹子,在她未出生时,太宰治就自杀了。所以,这本追忆录的主要构成是:她母亲的零星记忆、太宰治的作品中与她母亲相关的部分、他们的通信以及她自己的大量推理。“我觉得”、“可能”、“或许”、“大概”、“我想”串联了整本书,那不是纪实,而是被揣测黏贴的近乎虚构的东西。这种得自于主观的虚词,我无法落脚,也不敢作为佐证材料使用。
这本书,触动我的,与其说是内容,莫若说是一种寻父心切的情绪流。
它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就是路易康的儿子的寻父之旅——路易康是我特别偏爱的一个建筑师,我一直都留心收集他的资料(去年他的传记《在建筑的王国中》已经引进了),在寻觅的过程中,我找到了这部纪录片。
这部片子的主角,是路易·康的儿子,路易·康在六十一岁时生下了他,路易·康是个工作狂,偶尔偷闲时,会开车来看他和他母亲,逗留至半夜。在这个儿子十一岁时,路易康心脏病突发,猝死在纽约的一个公厕里。这个儿子,对父亲的印象是稀薄的,所以,在他成年之后,他就一个个的去找父亲的亲戚、同事、合作伙伴、前女友,飞到世界各处,徜徉在他父亲的建筑作品里,在爸爸浇灌的水泥地上狂奔,抚触他打造的柱面,眯眼感受那美妙光影……他怀着侦探般的好奇心和耐心,一点点的拼凑出父亲的形象,在脑海里,重建一个完整的父亲。
就像太田静子,熟读了父亲的书,时不时拈来一段,分析出种种深意。作为儿女,他们是艺术家的肉体结果,而这些小说、建筑,才是大师们用全部心力孕育出来的精神儿女,后者比前者,更用力地镌刻了他们生命的印记,也是他们灵魂在世间的留痕。艺术家未必是尘世子女的好父亲,却都是精神儿女的好父亲。
回忆录以执笔者来分,可以宽泛地分为两种:一种是近距离的家人、伴侣写的,偏生活细节的血肉堆积,鲜活而情感能量充沛;一种是艺术同行或研究者,落笔角度会偏向作品分析和美学认知。但是,如果是这种没有和父亲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儿女,直接经验和感性资料不足时,就可能会混合叠加这两者的写法。
大师们都没有完美地履行俗世的责任。但是对一个艺术家,从私德的角度去审判,并非我的写作目的。
比如路易·康,他贵为一代宗师,却从未向商业低头,而在所有艺术门类中,电影和建筑是社会化程度最高、必须要大量财力和社会资源支持的,也因为这种不屈服,使路易·康的一些作品不能进入实操层面,也使得他这样一个杰出的建筑师,在商战中落败,当他落魄地倒毙在公厕时,还背负着几十万美元的债务。他不是渣男,事实上他近乎于苦行僧,吃睡都在办公室和工地,他把自己燃烧殆尽、全身心地献祭给了美。他创造的空间,就像被神的手指点过一样美,他爱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用他制造的光影之美,把每个走进他的空间的人,都送进了天堂。
路易·康的儿子一路苦苦寻访,找到了当年和他父亲合作的孟加拉建筑师,他们站在路易·康最后的作品里,那些巨大的石拱的弧线在他们头顶上跨过,肉体上的儿子,仰望着父亲精神的儿子,耳边听见那孟加拉建筑师说:“你的父亲爱所有的人……而当一个人爱所有的人时,他往往会看不到离自己最近的人了……”。
说起来,太宰治和太田静子的肉体女儿,是写追忆录的太田治子,但他们的精神女儿,却是太宰治以太田静子的日记为母本结出的文学果实,就是《斜阳》——有一天我收拾爸爸的书柜,竟然翻出了这本《斜阳》,八十年代的书,封面是简单的色块和人的剪影,谈不上装帧,纸页也早就发黄。我慢慢地看着,在79页处,书页是粘连的,爸爸根本就没有读完它,只读了几页就不感兴趣么?我爸爸是个斗志昂扬、不服逆境的人,活跃的入世者,估计不会喜欢太宰治这个颓废糜烂、没落贵族的调调。
爸爸爱买书,且会在扉页上做标识,这本《斜阳》上标注的是81年11月2号,购于新华书店,爸爸当时在御道街上班,彼时南京只有新街口有一家新华书店,卖爸爸最喜欢的外国小说,可能是他午休时逛书店顺便买的。
如果爸爸还在,我能和他讨论这些么?告诉他,我虽然在他身边长大,心里却始终对他有隔膜。这些隐秘的精神牵连、血液里的传承,似乎比血缘更让我觉得亲切。他那些旧书都是八十年代版本,开本小,散放在明晃晃、簇新蹭亮的新书里,格外落魄相,我把它们聚拢放进了小小的藤编书架里,它们和那个半旧的书架色调很和谐。
我就这样任它们在墙角里沉淀出暮色般的书影。
解读太宰治女儿的追忆录,无意中,也成了我的寻父之旅。
写着写着,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爸爸很喜欢我唱给他听的一首歌,模糊记得有不怕风雪要去找爸爸的歌词,在网络上找了半天,原来是《咪咪流浪记》的主题曲。一边写文章一边反复放:
“落雨也不怕 落雪也不怕 就算寒冷 大风雪落下 能够见到他 可以日日见到他面 如何大风雪也不怕 我要我要找我爸爸 去到哪里也要找我爸爸 我的好爸爸没找到 若你见到就劝他回家”
你要看见他,就让他回家。让他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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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4 08:59)
B:
早起看书,天色阴沉欲雪,南京已然入冬。这几天,我用起了电热水袋、吃了小火锅,晚上热一小杯桂花酒,在微醺中,读几页书,读到那些很温暖的段落:“(渔家)在舱顶上栽一盆葱,栽一盆蒜,有情致的还养几盆月季、山茶、仙人掌什么的,有的人家也养一只猫,一只狗”,顺便也会给皮皮读一下……我最喜欢那些关于家常日子的描述,人间是大书,我们看书就是阅世,见天地,见他人。
顺便也给你寄了桂花酒,近年来,你沉迷书法,日日挥笔到半夜,我忍不住想象:你写几个字,喝口酒,倒退几步,端详一下钉在墙上的字,再写。你笑着拨正我,说是但凡提笔都是一气写下来,不会停笔。我也笑了。
近来读书,有本是个老先生回忆四十年代,也就是他年轻时和太太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里面有经过你的城市,一起去石林的半山喝茶,我问你是哪个公园?下次我们也一起去,你说并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然后就急着要去问爸爸。
我知道你的性格:认真、敦实,交给你的事,我从不担心,但也是因为这种厚实负重,很难散发释放的重型性格,让我和你交谈时,很少真正触及我生活的核心,那些沉重压抑、焦头烂额的部分……我害怕带给你心理的负担。那些东西,就让我自己缄口扛住、消化掉吧。
我总觉得:人的幸福感,来自于她的内心环境。哪怕你穿着华丽的名牌衣服、住着精装修的房子,可是心中充满愤懑、怨怼,那也等于是日日埋首于垃圾堆的恶臭之中,相由心生,说到底,就是内心环境的外化。我很爱惜自己,也很顾惜朋友,所以,读书、观展、靠近大自然,也不喜欢反复提及负面事情,记仇和怨念,就是因为:我要帮心灵开窗换气、为心理的空间栽一盆花,打扫、除尘、扔垃圾。
《平如美棠》里,平如被劳改22年,美棠坚决不愿意和他脱离关系,她一个人拼命干活、到码头上背水泥包,拉扯大五个孩子,而他们通信的家书,写的几乎都是生活琐碎、花钱事项,没有写出来的是“相思比海深”……语言这个东西,到底是渔网还是米口袋上的破洞呢?是漏掉多?还是打捞出来的多?而所谓“相知”,大概,就是能读出“意在言外”的部分。
我喜欢你的纯善温厚,而这善,又经过重重逆战——妈妈看《伪装者》,我说曼丽比锦云更让我疼惜。可能是因为:善的成本不同,锦云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她只要顺势长,就可以善良美好,而曼丽在人间的丑恶泥泞中一路跋涉,被养父卖到青楼、饱经践踏,却还是重情重义,那是要一直和内心的怨愤做斗争,在自我挣扎中很不容易才能护住、捧在手心里的一点善。同样的善,她的成本高太多了,得之不易。“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才能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咖啡”,这个原理,在心理层面上也是成立的。
善,这个东西是不是结实,一定要在被伤害之后,才知道,这是最好的试剂,所谓坏人,很多就是被伤害扭曲,然后,把仇恨,而不是爱,作为生活的动力,理直气壮地作恶。伤害是试剂,一个人,在最愤怒时,都能对自己有要求,绝不用超底线的方式去还击,这才是坚实的善良。就比如你,和我一样,成长于暴力家庭,婚后又因为伴侣的连累而窘迫不堪,但是你始终温暖憨厚。这种沧海之后的善,让我觉得安全。
对人始终不竭的好奇心,使得传记、书信集、回忆录这类文学体裁的书,一直都是我的阅读重心,最近读了索尔·贝娄儿子的回忆录、新版杜普蕾传、太宰治女儿对父亲的追述、托尔斯泰秘书对他晚年的追忆(这些年来,关于老托的传记我看了有十本么?他几乎已经是我生活中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契诃夫书信集(契诃夫不同于托尔斯泰和老陀,他较少在作品中大段论道,所以直陈观点的书信就更殊为珍贵)等等。每一本书都不仅是一本书,而是一个阅读单元。我要收集并通读作品(作者尤其是小说家往往在虚构作品中比较松弛,会无意中流露出真我,贝娄儿子回忆录的一个重大价值,就是他清晰的指出了贝娄小说中夫子自道的部分)、其他朋友或亲戚的回忆录(每个人的视角不一样,维度越多,人物精准度就越高,评论家也就越容易踩点着陆,有据可依)、相关艺术史(个人都是被彼时的大风潮裹挟的)。
评论家,有时是聆听心声并分析的心理学家,有时是拼接破碎细小材料的手工艺者,有时……是侦探。而这类事情做的越多,就越明白,对人的理解和定位,是一个多么繁复而需要公正心的事情。
而你眼中的我,毛病多多却还是不失可爱吧,你记得的,始终是那个我最喜欢的自己,也是我努力的方向。一颗多么善良洁净的心,才能看到最明澈的对方呢?只言片语,终究无法表达我对这份信任的谢意,它们给了我多少战胜内心戾气的决心啊。还是不说了。
隔空举杯 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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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4 0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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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

看森茉莉的书,她是大文豪森欧外的女儿,自小备受父亲的宠溺……她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紧接着她出生的弟弟与她同时患上百日咳,结果只有她活了下来,父母都觉得这个没给死神带走的孩子,是神给他们的恩宠。之后的弟妹又都在多年后出生。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独占着父亲的宠爱。父亲到哪里都想着“要是带着茉莉……”,她自己也说和父亲的浓情,不是寻常的父女情,倒是更像情人的质感。
她十六岁离开父亲出嫁到夫家,之后是父亲病逝、夫妻离婚、儿子离开、日本战败。在穷窘的暮年,她已经穿不起华丽的和服,连成套的洋装都买不起,她就买了美丽缤纷的毛衣,满头白发却衣着鲜翠的她,走在街上,意兴洋洋的,也不在乎被身后的小孩子当成衣着不得体的怪异老太婆。
曾经有人拍过她:“她穿了件一字領的白底黑灰橫條細紋的短袖上衣,還以金褐底帶銀灰橢圓色塊的亮緞絲巾,摩登地繫裹在頭上,幾絡斑白的亂髮就這麼張狂地竄披於額前。”。如此瑰丽如梦的她,时年七十九岁。
她从小就被照顾地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全是女佣、车夫和园丁,她不会打扫、不会栽种、不会做饭,长路也走不动。别说裁剪,连织补都不会,老来她茕茕一人,穷苦落魄,穿破洞的毛衣她干脆直接扔掉,她也不会生炉火,最冷的冬天就抱着热水袋坐在被窝里。鲜花早已插不起,她就去买美丽的毛巾,一条条挂起来,欣赏着它们缤纷的色泽;如果有幸变卖掉一条和服的腰带,她就赶紧拿去买一份生鱼片美美地享用。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把鸡蛋写得如此深情款款:
“雪白的鸡蛋有细微的凹凸,让我联想到新积雪的表面、压平的白砂糖、上好的西洋纸、法国手工书的书页。白种带红的鸡蛋壳,让我想起西班牙铁丹红的土地上千家万户的墙壁颜色;而略带玫瑰色、隐有白色斑点的鸡蛋最为美丽。鸡蛋的形状、颜色不知为何,总是让我感到宁静平和,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个典型的形容词爱好者,文字是绸缎质地的,充满了大段的描绘,但凡能塞上形容词的地方,都给她塞满了。说实话,她那个文字,对我而言,过于浮艳脂厚,我私心里当然更偏爱我快意恩仇、杀伐果断的佐野洋子女神,森茉莉这个公主腔十足的家伙,读几十页就得换本清淡的换口。但是,却有什么地方,让我的心,微微地动了一下,又一下。
前半生的荣和宠,早已化为云烟。而她却顽强地活在回忆之中,抵死反抗,绝不踏入现实,坚决不离开那个由母亲和服上的垂樱花纹、午夜时搁在走廊上的纸灯笼、女佣浆过的衣裾、好几层盘子装的精致和食的童年,那个依在母亲膝头,安静的等待着父亲归家的甜蜜时光。这个和《上海的金枝玉叶》、《山居杂忆》之类的在磨难中宠辱不惊的闺秀美感,还不是一个路数,里面有种更深层的悲剧感。她越是喜滋滋地自恋,我就越悲哀。
那些堆叠到有点肥腻的形容词,恰恰是她的美的世界,她动用了成堆的色彩术语描绘资生堂的肥皂,如此地不厌其烦、回味无穷,是因为,那是她用来抵御冰冷现实的武器。她是竖着几根没用的刺,在那里张牙舞爪的玫瑰花,可是,她的小王子……呵护她的爸爸、童年亮着灯笼的温暖的家、明治维新后朝气蓬勃、物质日益丰富的日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文章,用一个场景来总结:就是小时候,她和父亲坐在人力车上回家,看见不忍池上映照出东京博览会的盛大烟花,那样的华美闪耀,然而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风吹即碎,不堪收拾。那易碎而哀艳的幻灭美,就是森茉莉的美感所在。
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常常看到梦境的描述,但森茉莉却不一样,她本身就是一个梦幻质地的女人。她的生命中,没有现在时。她从小就喜欢睁大眼睛,带着迷离的神情,俨然听不到周围人的话语。即使到了落魄不堪的晚年,连房租都付不起、巧克力只能一粒粒买的窘境,她也带着那种甜甜的公主腔,她始终都活在早年的氛围之中,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她收起吊桥,就可以回到爸爸给她建造的城堡,那个由华丽的有禅染丝绸缝起的和服、高级和食店用提篮送来的丰美食物、被园丁打理的绮丽叠翠的院中花草建筑成的、沉溺如蜜的梦境。
那是旧日的日本,到了日本战败之后,她在战后的饥荒中,像所有的战败国属民一样,去郊外挖野菜充饥,漫天的白雪,冻僵了她孱弱的、从小就被佣人伺候、没负重过的手脚,她抬眼望天,却恍惚看到遥遥的童年时代,那开的遮天蔽日的白色玉兰花……她顿觉心静。
我的心,就在这种边角处,动了一下吧。
那种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隔岸遥遥相望的,回首中梦境里瑰丽的华美,我们常常在一类文字中看到,比如:曹雪芹喝着稀粥写着《红楼梦》里的茄鲞、唐鲁孙在台湾用近于半文白的工巧文字细描北平小吃、茨威格领着配给卷怀想旧日奥地利精致的甜点、张岱落魄中以排山倒海之章节写昔日的繁华……最近看常玉的画作,也是这种带有迷梦感的谪仙记。而那种华丽的光泽,正是来自于回忆的润泽。回忆难回,所以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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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原节子》,我诧异的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演员。

她是个富家女,生逢经济滑坡,只能出来做演员改善家计,就本人而言,她的表演气质稀薄:不会弹琴、跳舞,也极其害羞孤僻,第一次外出拍片,和另外一个女性同住一室,她就把自己的双脚绑起来,害怕在外人面前睡姿不好,拍完戏她就回家,鲜少与人交际。吻戏、出浴戏、裸戏自不用说,二十七岁的她,有一次被要求说台词:“我十九岁了!”,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导演只好把台词改成了二十一岁……这样的羞涩,我真的没有在别的演员身上见过。

厚厚一本《原节子》读完,才发现,这与其说是演员传记,莫若说是影史,它悉心而齐备地收集了从原节子出生的二十年代到她退隐的六十年代,这四十年间日本的政局、电影流派发展,甚至东亚战局……一开始我有点微微的失落,我一向觉得这个演员很神秘,所以想来找点个人资料,好落脚去理解她,结果啥也没淘着,再读第二遍时,突然觉得,这匮乏,就是一种满足——我的八卦心虽然落了空,但是却加固了我对她的形象寄望。

看完书后,把她的电影一部部重新找出来看,看她在小津安二郎、成濑已喜男电影中扮演的女儿、妻子,因为,演员原节子,她就是溶解在角色里的,除了那些不朽的银幕形象,你想咀嚼她一点点的私人八卦,消费一下作为自然人本体的原节子,不好意思,恕不供应。

她十四岁从影,四十二岁停止拍片,这二十八年间,拍了一百部左右的片子,她选片非常严格,不喜欢的坚决不拍。她的人生,她的电影,都是在个人筛选后,敞开和呈现给我们的部分。这种裹挟在热烈的公众潮流之中,对个人冷静地把控和坚实的矜持,让我觉得可贵。她这个人,看上去非常腼腆,实则有坚定的内核和清晰的边界感。

在她出国巡游时,有很多影迷围拥着她,路都给堵住了,得知她要去某处拍戏,那个站台立刻卖出去三千张站票,甚至有影迷为她离家出走,这被关注的吸睛力,是有成瘾性的。流量明星,成天拿绯闻上热搜,为的不就是维持这快感,但这也是双刃剑,你会被掌声和热烈的目光软性裹挟,生活变成了对外的表演,再也无法获取向内生活、不违己心的安宁。而原节子,这样一个万众拥护、年少成名的女明星,却对这灼热的爱戴崇拜毫无依赖度,能把它全然放下,真酷。

忘记原节子的明星身份,把她作为一个普通女性来审视,倒是更有趣味:她十四岁从影,只是为了减轻家人负担的权宜之计,随着她的事业发展,她时常去国外巡游,她爱看书,闲时看了很多旧俄小说,日本战后电影回温,她复出演了《我对青春无悔》中的一个独立女性:幸枝,在塑造这个角色的过程中,她理解了职业女性的心路,这对她也是一种教育。

而与此同时,她已经开始用片酬养活全家十几口了,并且拿余钱去投资土地,为她日后息影之后的经济自由,打下良好基础,这经济和精神自立的逐步进展,使她的自我发展起来了。一直觉得“比起演戏,还是相夫教子比较重要”的她,终于在二十七岁时表示:“可以将演员作为职业”。那是1947年。无论是社会还是影坛,仍然在男权的阴影之下。而原节子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觉醒。

我们时常高估了演员或作家的个人力量,其实她们也是普通人,被裹挟在时代的风潮中起落,而把她们作为试剂,浸润在不同的时代溶液中,观察其个体殊异的反应,也是一个有趣的人性试验。

六十年代,影坛风格发生变化,电影越来越重视女演员的肉体魅力,角色低龄化,电视开始普及,曾经的大明星独霸影坛的局面,纷纷被解体和边缘化,而原节子年纪已大,面临严酷的转型困难,在这个峻岭之前,她放弃了突破而选择了返身步入自己的个人生活。62年她停止接片,63年小津去世,69年小津的王牌编剧野田高梧过世。一个时代的落幕中,原节子也悄然息影,秉承她一贯的低调风格,她没有做什么金盆洗手的大肆宣扬,那种非常仪式化的告别,而是……某日,大家突然一个醒神:“呀!很久没有在荧幕上见到这个人了”,那年她只有42岁。她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安心的在家看书、种花,萧然自在,一直到95岁去世。偶有偷拍她的记者,被她怒斥而逃。

米兰.昆德拉我谈不上喜欢,但有一句话看了觉得好:“清静就是不被人注视的那种温馨感觉。人的眼光是沉重的负担,是吸人膏血的吻。”我也曾经读到一篇文章,写的是姐妹两个,看上去,姐姐很擅长言辞,总是在陈述,妹妹则很沉静寡言,结果,长大了两人一对话,发现妹妹对任何人事的记忆,都比姐姐丰富,作者说:“假如让我选择,我愿意做这位妹妹,呆在人类生活的角隅,被人们的喧闹和落寞所忽视,捡拾那些被丢弃的碎片,看见人们脸上自己未察觉的伤痛,然后,说给他们听。”原节子的本性是妹妹,却从事了姐姐的工作——演员的职业属性就是被瞩目……上半生她做完了姐姐,下半生终于可以回归妹妹的本心,她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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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9 08:33)

辛苦了一天,妈妈常常在上床之后,捧着IPAD看片。妈妈喜欢慷慨激昂、情节震荡但又不是历史剧那种宏大叙事的电视剧,简言之,就是战争、家国这种浩荡背景下的言情剧、家庭剧。

最近她又看了一部,激动不已,例行和我讨论起来:“你看,这个很帅的军阀,爱上一个富家小姐,那个女配角真讨厌,非要拆散人家,对男主角说,不和她结婚就不出兵帮他,还先斩后奏帮人家在报上登了休妻告示,羞辱女主角……”。

我忍不住说:“在原著小说里,这个男的是个将帅之子,为了江山社稷,背弃了爱他的那个女人,是个冷血薄幸的男人。电视剧对小说改动非常大,人物设定全部都变了,这个男人在书里是自发去和女配角联姻的,为了获取对方家族的财团支持,实现他的野心。”

我妈很不服气的反驳:“他是无奈的,他太爱这个女主角了,才会在最危险的两军对峙的时候,深入敌后去看女主角”,我说:“不是的,在书里,他是去搬救兵,顺路去看女主角的,才不是为了她穿越烽火”。

我接着说:“原著故事,更加吻合人物身份、逻辑井然,一个乱世军阀、志在天下的野心家,必然是小说里冷血自私、嘴甜心冷的形象,电视剧改编时,类似于三合一咖啡,为了调和原著苦涩的滋味,专门设计了一个女配角,让她扮演一个执着于占有男主角的女人,然后把男女主角之间所有的麻烦,都推给她,说是她设置的障碍。小说里的女主角刚烈硬气,最后用自杀的方式彻底终止了他们的关系。而电视剧是一对被女二号拆散的苦命鸳鸯,历经散乱又复合的爱情故事,军阀混战不过是一个容器,脱下旗袍和军装,换上现代服装,就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甜是甜了,可是浅了。而且,你看这连续剧,细节处理粗糙,女主角前半段只穿了一双鞋都没有换,每次吃饭都是一碗面,太寒酸了,和角色不配……这部戏能撑住,靠的是演员演得好,男女主角都光彩四溢”。

我妈说:“只是一个连续剧,你这么认真干什么?”我说:“看电视不就是为了意淫么?这个逻辑一断裂,道具不到位,人物不浑然,就削弱了可信度,不能说服我去信任故事,我都不相信它还怎么意淫?还好演员情绪丰沛、浑身是戏、酷帅无敌,把我又带入戏了。我一次次看这个剧,纯粹是为了看男女主角,看着看着,我就忘记那虐死人的原著了,也不想深究什么逻辑了”。

工作起来,常常会忘记时间,起身吃饭时,已经是八点多。小区后面的饮食街上,有很多小吃店,最近常去的是一家小夫妻的店,主厨的姑娘,瘦瘦小小却异常麻利,小小一间店面,收拾的干净整齐、井井有条,在经营项目单调,几乎没有可发挥空间的小店里,仍然看得出她的用心:面条都预先下好,分装在盒子里,这样炒面时更快捷,外面不方便带汤,加一块钱就有配好的梨子汁或绿豆汤,冬天来了,换成了暖胃的八宝粥,这些都是她前夜现做的,整齐得累在冰箱里。因为物美价廉、待客和气,不到三个月,她们就把隔壁店面也盘下来了。女孩很照顾这个男孩,基本都是她下厨,有时啃鸡腿时递过来给女孩,女孩就着他的手就吃起来。

我在噼啪关门的起落声中走过去,路过他们的店,女孩还在挥刀备菜,她老公蹲在门口看手机上的电视剧,他在看什么剧?也是帅哥美女主演的浪漫爱情片么?那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当男女主角终于战胜厄运,相拥而泣时,我们也快哭了,似乎是作为人类共同体,我们和屏幕上的男女联手,终于打败了龃龉不堪的平庸人生。

我们的生活中,并无军阀美女虐死人的爱情,那本小说,取材于一个近代枭雄的故事,他为了加大实力、与豪族联姻,背弃了结发妻子,姑娘被弃后,几次欲跳海轻生,最后冷清终老,既没有像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以命相博,与背叛她的男人斗狠,也不像电视中的女主角终于与痴心爱人重逢。

真实的世界中,没有那种快意恩仇的戏剧化、大色块情感,命运甚至不会像手术刀一样给你切口整齐的伤口,你只能在难堪的回忆中,厚颜舔净自己的伤口,待记忆的余烬彻底冷却,再无可取暖之物,被羞耻一点点蚕食完余生,最后成为历史中一个斑驳的背影。而太平盛世最大的兵荒马乱,也就是今天的收账抵不上房租水电钱 ,我们没有穿越战火去婚礼上抢爱人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顶尖的浪漫,不过是:“你去玩手机看电视,我来做事”,或是就着你的手共分一只鸡腿。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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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9 08:32)

这明亮的秋天,太美丽。每天都觉得来不及。抛书进山……几乎隔日就要上山一次。今天来灵谷寺看桂花,顺便吃碗素面。找一棵大树,坐下面,有僧人在远处诵经,心里是满满的快乐。黄栌的叶子已经变色,但鸡爪槭和无梁殿前的几棵大银杏还没黄,青青黄黄的,层层叠叠映在蓝天的底色山谷,也在空气里弹起了色彩的奏鸣曲。

去素面馆,其实就是树林里的一小片空地,几间清透的玻璃房,一间煮面间,地上散落着一些座位,身处山中,又近寺庙,环境好。一碗面(只有一款,我没有加蛋)等了很久,我摊开带来的书,听听旁边的客人们闲聊,并不焦虑。左边是一个画了淡妆的姑娘,说是居士,每个月都来烧香,先拿了面的候位牌,再去庙里进香,回来时也轮到她的面了。右边也有两个姑娘,一个特别俏丽活泼,也是来进香的,拿了隔壁桌子上的插花来摆拍,又香喷喷地吃着自带的牛肉。

不知是因为环境宁静,还是笃信佛教的人都心平气和,觉得她们身上都有一种无锋的祥和,吃牛肉的姑娘看看我很关切地说:“你菜都吃完了,面怎么办?”碗里只有几根青菜、一个大圆蘑菇和两块素鸡,好像除了我妈以外,没人关心过我这种饮食习惯。后来我看完桂花出来,迎面有遇到她,她毫无间隙地向我做鬼脸打招呼……我是个戒心很重、冷淡不亲人的冷面(原谅我是天蝎座),却喜欢这很容易打开自己的阳光可亲之人。

灵谷寺里相较于市区的鸡鸣寺,安静了许多,别院里,有尼姑在扫尘,蒲团晒在迎光的长廊上,植物们都养得极好,碗莲的叶子伸出了水面,花儿也都安详地应季而开,或是落下,植物们也许比人更懂得行所当行、止所当止。寺外的猫儿都不怕人,镇定地吃饱了它们的猫粮才走。一个能让动物和植物都安心的地方,让人觉得格外安全……这个情境,成了我的情绪灭火储备,下山回家之后,每当烦乱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静谧的午后,小竹林边的窃窃人语、花影、香烟、佛猫们,然后心里的燥热,就会被那静意所浸染,一点点清凉起来。

也去植物园,火棘、琼花、香椽、木瓜、龙葵、石楠、荚迷、海棠、枸骨、南天竹、秤锤树都结果了,要拍照、做自然笔记。荚迷的果实红彤彤的,晶莹璀璨;龙葵的果实,隐居在小道边的小灌木里,我躲开来往车辆,一点点的细细地找;木瓜的果实很大,像橄榄球,是秋游的小朋友热爱的玩具;火棘果是橙黄的,在阳光下简直是金灿灿;海棠也结果了,散放枝头,秤锤的果实形状别致,是风中摇摆的小铜钟;捡了南天竹的红果子回来插瓶,可惜没到腊梅盛开,不然是案头清供的绝配。

香橼我也捡了,想拿来闻香。夜读时四下安静,听到不知哪里传出的低微的如水初沸的声音,到处寻找声源,才发现是香橼的内部发出的,切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蛆,吓得尖叫一声,裹了三层塑料袋扔出去。定心一回想,不对,应该是果蝇的幼虫,准备在果肉里孵化的才对。所以果农才要打农药嘛。生活对于文艺青年真是残酷啊,难得情调一把,还给我整上这么多果蝇。

拍了半天果子,找了棵大枫杨树,在树荫下歇歇。想起皮皮小的时候,我们常带着画架、寿司和烤鸭上山,玩上半天。现在她功课越来越忙,我也少了一个玩伴。那天她也在秋游,就在山下的白马公园,我给她发短信:“我在你上方的植物园哦,记得把昨天买的零食分给小朋友吃”……我记得她好朋友爱吃烤青豆,昨天特地多买了几份,谢谢她陪伴我内向的孩子。小朋友长大了,慢慢长出自己的社交网络坐在植物园树下的老母亲,感慨起来。

30号,终于挤出一天,坐了火车,直奔常州。“金玉玲珑—大明王室宝藏展”展快撤展了——这个展的展品,是从湖北博物馆调到常州博物馆来的,殊为不易。

“珠玉同金器的结合,流行且成熟于明朝,金与玉的镂空作,明人更是喜称其为“玲珑”。金玉之器,因其雍容华贵之色,素来备受大明王室宗藩的喜爱。”牡丹花鬓钗、毛女簪、金镶黄宝帽顶,在扬之水的《中国古代金银首饰》(故宫出版社)里都曾经一睹芳容(她的研究重点之一就是明代金饰),但是见到实物,感受迥乎不同。

平心而论,故宫出版社的书都美轮美奂,装帧精美之极,为纸质书的极品。而且图片经过调色、印制在铜版纸上,更是色泽焕发,可是实物更有生命感:有的宝珠脱落了,更显沧桑;有只莲花碗,不知是在挖掘还是时空辗转中,走了形;有的印章在碗底,被小小的底部镜子反照出来,我一点点读那被时光磨花了的题款;有只装茶叶的母子盒,只比拇指大一些,上面放了放大镜,我得以辨识出花瓣细节。还有一整套的明代头面,从花簪到挑心:桃花、菊花、莲花,满满簇簇的聚在一个头面上……我不知道是哪一双手,一点点雕出这些满池娇,就像我不知道,哪一个古人,在芳草萋萋的水畔,吟出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间打败了一切,却唯独无法战胜美的流传。

连展品的说明,都写的简洁优美,颇有扬女史之文风,用古中国的笔记笔法白描人事的高手,我觉得有:汪曾祺、阿城,还有扬女史。世人都知道她名物研究的精细,我却觉得《梵澄先生》写的如国画般干净清透,下笔是“扁”的,只寥寥素笔勾个精气神——而大多数文章里的人物速写,都是袭用西式立体人物构造法。

去了天宁寺,寺塔下的小路,被香樟树的浓荫一路庇护,我走了很远很远——空里流霜不觉飞,而眼前,流淌在叶间的秋阳,是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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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9 08:31)

《长夜的独行者》,写的是建筑师童雋。他应该是中国建筑四杰里最低调的一个吧,除了之前看的书里附的《童寯年谱》之外,我一直找不到他的任何长篇幅的资料,所以一听说这本书,就赶忙预订了。一本简净又安静的小书,不是西方人物传记那种遑遑大作,也不是中式的死者为尊的溢美之辞,它不像是职业文字工作者的华彩吟唱,也不像没有文字能力的人写的那么松絮散漫。它很象是家人之间抱茶闲聊一个长辈,平面的材料流动、随性的拼接,象一件穿久的旧衣服一样,慢慢地长出了主人的形状和体温。

童雋本人的文字非常精炼结实——我是南京人,对城墙很有亲切感,买了一套《中国古城墙》,如果旅行的目的地是古城,就会在出发前,提前翻翻,找到对应页面,做点预习功课。同样,去苏南看园林之前,也会看童雋的《江南园林志》,反复读之,紧实耐嚼——就像写郭熙息写画论的《林泉高致》一样,童寯写园林的书,也可以当散文读。

他的画也好,2012年,他的画集出版,是他30年代在美国留学完毕,回国途中,旅经欧洲时画的水彩画,这套书有两本,我买了附带游记和年谱的那本《赭石》,里面有他的水彩画,小小的,一幅又一幅:欧洲的教堂、修道院、市政厅……在速写快捷运笔的取景成画之中,体现了他对建筑结构的精准的理解,还有那些画的色调我对颜料一直有兴趣,春天的时候,还专门去中国地质博物馆看过矿石颜料的原石。我看到了雌黄、松绿,也路过了一块赫石:它是童雋画中常见的颜色,是欧洲古老砖石建筑的颜色,赭石色,在最坚硬的物质中萃取,“就如他的性格一样,深沉厚重”,这是童寯最喜欢的颜色。

建筑系学生毕业后的游学,是个传统,建筑师的游记,简直可以划出一个专门的文体分支。我印象较深的,是柯布西耶和伊东丰雄的,风格迥异。柯布西耶野心勃勃,滔滔不绝,他的社会活动力和鼓动力也很强,伊东丰雄的游记写的非常好,但国内没有单独引进过,我是在谢宗泽写的伊东传记里看过摘抄,很喜欢。伊东丰雄的文字轻灵透亮,就像他最长于在建筑中阐释的“风的气质”。建筑师对空间的理解力,在游记这种文体中得以体现——香港女作家西西,著作甚丰,她有本游记叫《旋转木马》,写得很好看,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西西是建筑谜。

话说回童雋。他给我的感觉,一向是谨严、认真、不苟言笑、有点冷厉,看他的照片,很少有在笑的。作为一个专业之外的普通读者,我对他的感觉,可能接近于他的学生,敬慕之中,又带有微微的压迫感。如果没有这本亲切的小书,以及它营造出的温煦的阅读感受,我这辈子也不敢在文章中提到他。也是这本书,让他落地,生出了温暖的血肉感。

就像我一直对桑塔格有点距离感,直到读到一本小书,是她儿子的女友写的,没有高山仰止的讴歌赞誉,而是踏踏实实地写些生活的琐屑,薄薄一本书,感性,生动。桑塔格重视身份感,认为坐公交很丢脸,她扬手打车,腋下却露出裂开的接缝,她懒得缝补。她的小厨房里只有一台坏冰箱,电视机顶上搁着一把钳子——调频道的旋钮也坏了很久,这钳子是用来调频道的——这些细节,比长篇累牍的阐述她如何勤奋钻研,效果都好。

他让我明白,人文基础的重要,病重的时候,他还让孙子给他念莎士比亚的诗句以镇痛,作为一个建筑专业的导师,他招生的题目,居然是翻译《古文观止》里的选文。因为,文学,不仅是立文,更是道德的普世路径。没有立德,少了干净的良心,一切学问皆无用。因为良好的人文素养,所以他对园林理解得深刻,园林自宋代以来,就摆脱了皇家的荫蔽,逐渐走入公共领域,最后成为私家的“地上文章”,一向是文人画家把玩的精神山水、涵养人格之物,另外一位园林大师:陈从周,也是画家出身的。

小书读了两遍,跑到阁楼上去,找出朱良志的《南画十六观》重读,童雋身上,就是中国画的气息:古松阴阴、闭门独处、一窗灯火、满腹幽思。看一看倪元林的画,一山一水一亭一幽人,就懂了童寯。

看童雋的书里写他太太过世后,他让媳妇改太太的旧棉毛衫给自己穿,当然这里有纪念之深意,但仍然是可以看出他不讲究。但是在课堂上,同学问他一个答不出的问题,他一定要记在纸上回去查。看他的书,字字如刻,无一句虚言,牢不可摇。老一辈的学人,立身立言之严,让吾辈汗颜。

他并不是振臂高歌的斗士,五十年代去南京东郊写生,被警察盘查后,他放弃了画画;他也拒绝了梁思成的邀请,不肯北上就职,主动的远离了政治旋涡的中心,在批斗中,他也有自己避重就轻的保全之计,得以在资料室固定的椅子前一坐三十年,静心的查资料、做学问,在时代的狂乱之中,像搬家的大杂院里到处找地方孵蛋的老母鸡一样,保护着他的学术理想。

学问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冷的,坐得住冷板凳、读的进冷门书、忍得了世我两相弃的孤独和寂寞,才行。人潮涌动的、灯火辉煌处的盛宴欢谈,那燥热,养不出学问。他不是政治舞台上的长袖善舞者,他也不是以身蹈险的战士,他是一个以冷御乱,小心的呵护自己的一片天地的……乱世学人,他是暗夜的独行者。

他孤独而执着的背影,被这本小书的微光照亮,又一次,我们看见了素来寡言、自比为钟,不敲不响的他,我们又记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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