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问我“镜水山庄”的来历,其实与当年我们当地的黑帮有关,没想到若干年后,“黑-社会”依然是个时髦词儿。但因少时便离乡读书,有些事只是道听附会,故迟迟不能动笔。或许来日还乡,可以带回一些关于它的故事吧。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倒是可以记录下来,聊当解闷。
其中之一,便是我的伯父。
伯父腰板挺直,身量适中,高额头,丹凤眼,有一对蝴蝶似的长眉。
他一年到头,穿一身二马裾。这种衣服的款式很特别,是刚能盖住膝盖的长衫,长度一律离脚面一尺。布料是多年前的土织布,染了蓝靛变成了老蓝布。这种老蓝布已没有人家织染,除了伯父,全村恐怕没有第二个人穿了。我那时极怀疑,伯父预料到土织布的末落,而进行了小规模囤积。
无论冬夏,伯父都穿着他的二马裾衣裳,蓝布长衫,蓝布夹袍,蓝布棉袍。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经纬,肩膀上也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我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这样一副形象。年龄相仿的老汉,早就穿着蓝色咔叽布的中山装,甚至式样古怪的西装,冬天穿时兴的军大衣。伯父对这些服装,统统嗤之以鼻——在他眼里,那些统统是短打扮——读书人是要穿长衫的,只有下苦力的人,才穿短打扮。因此,伯父即使挑粪栽秧,犁田耙田,清晨上山捡狗屎,也是穿着二马裾,将下摆卷起,捆在腰间。
伯父在全村的老辈人中,确实属于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他的老师仕途无望,便在镇上开设私塾,教几个小小蒙童,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龙文鞭影。然而渐渐地,伯父的同学们,都被送去了学校,只有他依旧从老师学。
老先生对流失的学生无可奈何,对他便愈加钟爱,随其年渐长,便教四书五经,练书法,习八股。伯父勤勉好学,孜孜不倦。老师寿终,伯父缌麻服孝,尽礼致哀,写了一篇长长的祭文,泣读之后,在场的人即使似懂非懂,也无不凄然。
(二)
伯父回村后,满肚子学问没了用武之地。他想出门闯荡,家中连盘缠都没有。再说当时的社会,他出去能干什么呢?和他平辈的弟兄,都各自学了谋生的手艺跑江湖。伯父只会念几本旧书——最是无用读书人。
他也不屑于在镇上或村里谋个职务,渐渐颓唐下来。家人赶紧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伯父开始磕磕碰碰学做农活,种瓜菜。
和一般农人不同,他依然着长衫,农闲时醉心于研究《易经》,熟读《麻衣神相》、《柳庄神相》,学算《奇门遁甲》,《六壬课》,《灵棋经》。他还会画符念咒,打风去煞,拿着罗盘看风水。哪一家小孩肚子疼,头疼,必然请了他去,他便端一碗水,点了香,念念有词,再用黄纸画道符烧了,灰蘸在水里让小孩喝下去,小孩竟然就好了,是谓去煞。哪家有了不干净的东西,也请他去,沿房转一圈,念一通经,烧几串纸钱,画几道符贴在门上,灵不灵验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是不收钱的,实物也一律不收。
除此之外,他给人算命,看风水,逢年过节写对联,村上死了人或殷实人家祭祖,他便去帮人家写祭文作主持,抑扬顿挫,情真意切。
我小时候,喝过不少“香灰水”,流过喉咙时香灰粘在喉管上,要再喝好几口才下得去,是否治好了病,我不记得。长大后看闲书,才知道这种近于巫术的治疗叫做“水医”,云乃黄帝时期便传流下来。由于无从考证,作者大有笔法春秋的可能。
(三)
伯父共娶过两房妻子,我们叫大伯娘,二大伯娘。
两个伯娘我们都没见过,只有每年的大年初二或初三,一大家人出门上坟,我们会到两个年纪轻轻便离世的长辈坟头,用石头在青草上压一圈纸钱,然后每个孩子轮流下跪作辑,跪完以后,伯父在坟前撒杯薄酒,点火烧一堆纸钱。
礼毕,父亲会让哥哥点一挂长鞭。鞭炮噼啪的袅袅青烟中,伯父长身而立,在嘴里低声念着什么,用他一贯抑扬顿挫的语调。
儿时的我,听不出他语调里有什么,再大一点,读到苏东坡的江城子,就觉得有不可抑的悲哀了。伯父年近七十,须发萧然地站在坟头,青春红颜的爱人却永远长眠在了地下。无法执手相看的遥相呼应,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况味。
听大人说,伯父与两位伯娘,均感情甚笃。大伯娘死于痨病,二大伯娘不能生育,于是抱养了一个孩子,名远书。二大伯娘死后,我的远书哥哥又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留下伯父孑然一人,住在山上的小茅屋里。
伯父生活节俭,戒荤执素。但有远书哥哥带着嫂子来看他,必然拎出过年时准备好的老腊肉,招呼了几家人去他家吃肉。腊肉时间太长有些变质,有一股蛤蝲油味道,所幸我们的乐事不在于吃,而是同远书玩儿。他的年龄比我们大很多,却爱小孩子的把戏,屋里一片尖声笑闹,大人则兴兴然摆龙门阵,平时不苟言笑的伯父会显得很开心。
刚开始,说的只是有人请他退煞或看风水,需要出门去,少则一天,多则三四天。要出门前,伯父便到我家,让几个小孩轮流给他看房子,把钥匙交到大人手里。
我和大姐经常搭了对子,去伯父的房子过夜。这也是一件乐事。因为平时去他家是不能进里屋的,没了约束我便到处翻翻玩玩。他有一个陈旧的书柜,比邻居王家书橱规模小很多,但里面的书都是线装,书页柔软泛黄。翻开来看,尽是毛笔写就的竖排繁体字,或者是从右到左横排印刷的繁体字,看不懂也看得很累人。倒有一本《芥子园画谱》,让我反覆看了几遍,津津有味。
等我到成都上学,去西南财大背后的旧书一条街淘书时,才发现原来伯父家那些书,放到现在如此珍贵,可惜他死后,不知零落何处了。
伯父为了奖励,允许我们淘他的糖罐。盛糖的是个玲珑剔透,玉色泛绿有双龙盘旋做耳的罐子,罐身浮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盛盐的是一只青花凸肚宽口大瓶,上面绘有螺旋的底叶纹和各式花鸟,这两样东西放在煤油灯映照的昏暗角落里,显得毫光奕奕。
伯父竟然用这样精致的器皿,随随便便拿来装食盐和白糖,令我感到很不解。
(四)
伯父的行踪渐渐变得古怪。他每次出游的时间越来越长,要去的地方似乎也越来越远。我难以想象,他着一身老古式的长衫,穿行在渐渐现代化起来的乡镇,是怎样一副情景。
伯父也不再让我们帮他看房子,而是大门一锁,跟旁边邻居打个招呼,就云游去也。记不得我当时多大,貌似已在乡里上学。一个同村来的同学,有一日很神秘地跟我说,他父亲在另外一个镇上,看到我伯父正和XX在茶馆喝茶哩。
喝茶本是一件雅事,但在家乡被赋予了其他意义。连我那样懵懂的年纪,多少也懂得一些。比如两家有了矛盾,或者两个集体为了土地或其他事情打起来了,为了纠纷的解决,就要请一个德高望重的中间人,把双方主事叫到茶馆来“讲仁义”,相当于广东的“讲数”。双方都说一下对方有哪些不对,自己又有哪些理由,摊开来讲了,能够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
我不了解伯父在喝茶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XX很快被抓了起来,很多人连着被抓。伯父事后回到了村里,身体似乎差了很多。他也不回来住,而是暂歇在一户亲戚家里。直到他死,再也没有回过山上的小茅屋。
伯父大病且性情大变,在亲戚家传出话来,埋怨我的母亲和婶婶,不去亲戚家看他,帮着亲戚照顾他。而母亲和婶婶确乎去看过他的,但在亲戚家久住,终有不便,便劝他回来住,伯父不肯。
在伯父病前,其实堂房几家关系还算不错,到后来他如何与我们和叔叔家渐生龃龉,我并不是很了解。而远书兄要接了他去看病,他也不肯。
等我暑假回家,伯父已经逝世。他生前叮嘱将他的遗骨埋在亲戚家背后的山坡上,而不是送回老家历代祖宗栖息的坟地。丧事还没办,远书和那家亲戚就因为遗产分配问题闹翻了。亲戚认为伯父在他们家死的,他们照顾了那么久,遗产也应有一份。远书哥则认为,他才是合理合法的继承人。
婶婶则在闲聊时委屈地跟母亲说,那我们算什么?每年他出去我们帮他种地照拂,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母亲说,他连尸骨都不愿意回来,是跟我们记下仇了,愿意留就留个念想,不愿意就随他去吧。
伯父下葬后,远书将小屋中所有东西搬运一空,亲戚则来砍掉了房子左右的树木和竹林,只剩下光秃秃一个茅屋,立在山野干冷的寒风中。
又一年春,我回到家乡,到伯父茅屋所在的山坳前站了很久。小屋早已破败,顶上的茅草和房梁,以及几个房门,早已被邻居拆了去当柴火。映在我眼里的,只有几方坍塌的断墙,和一口生了青苔积着深褐色雨水的石头水缸。这缸年深日久,我们曾无数次拿木瓢在里面舀水,送到嘴里一汪清凉。
房子塌了,背后的山崖便显露出来。蓝天之下,崖上石缝里生着一棵野蔷薇。正是阳春三月,蔷薇叶子泛着紫气,柔韧枝头挂着几粒往年结下的发黑的籽实。如若伯父在天有灵回家看看,但愿这棵孤独、顽强的薇,能给他一点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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