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日,是奶奶的尾七,过了这一天,也意味着有始有终、功德圆满了。
奶奶已离我们远去,但她留在后辈脑海中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淡去。作为孙女的我,谨以此文来悼念心目中最最亲爱的奶奶,愿她老人家一路走好。
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缓慢的节奏,用的却是我们谁都无法追赶的步伐。定格在脑海里的场景,还是不久前的中秋假期,全家人聚在奶奶家庆祝节日。大伯、姑妈烧了一桌子菜肴,象征着团圆的月饼是餐桌上的绝对主角。尽管当时奶奶已不能自行下床,尽管当时奶奶进食全靠流质,尽管当时奶奶已说不出一句连贯的整话,但是,她仍那般真实鲜活的在我们眼前,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我们的神经,让人愈发珍惜还能与她相处的日子。
而如今,不过七日的光景,阻隔在我们中间的,已是生与死的距离。十个月的生命孕育,婴孩呱呱落地,悉心呵护,抚养长大,成家初为人母,相夫教子,辛勤工作,光荣退休,孙辈承欢膝下,安度晚年,这是一个漫长而幸福的过程。但人的消亡,仅仅用了三天,从还有着体温的身躯,变成了保存在冰冷盒子里的骨灰。我若不是踏入那间熟悉的房里,奶奶身前的睡床已没了踪影,都不敢相信,她真的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奶奶逝世前的半年,身体已大不如前。九十二岁的高龄,各项机能在慢慢衰退,人也消瘦的厉害。我们眼瞧着却只能干着急,退休的子女陪伴左右悉心照料,工作的孙辈抽出时间多加探望,尽可能让奶奶少受些痛苦,就是当时可以做的一切了。尤其是一个多月前奶奶突然浅度昏迷,任由我们大声呼唤就是不肯醒来,让第一次遇到这样情况的全家人都慌了手脚。清晰的记得,当时的屋外也如同现在,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气氛诡异的令人难安。从那一日开始,我就知道,奶奶离开我们的日子不会久远,只是不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奶奶去世的前一天傍晚,爸爸刚下班回家,就接到大伯的电话,说妈妈的情况不怎么好了。脸色骤变的爸爸火急火燎出门,我和妈妈也随即赶去,生怕错过了最后的见面机会。躺在病榻上的奶奶一如从前,脸庞无比安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客厅里布置灵堂的声响不绝于耳,我和堂妹静静的待在奶奶身旁,眼见她的鼻息越来越轻、脉搏越来越弱,人的一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在奶奶身前最后那段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日子里,我总是忍不住暗自揣测,她的神智到底是糊涂的还是清醒的,是想尽早解脱还是挣扎着要拼命活下去。理所当然的无从而知,想来这也是一个谁都无法预设答案的问题。
看着请来的殡葬人员为奶奶穿戴寿衣,我的眼泪无声流下。哀伤,却又未有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的激烈。按以往的惯性思维,这样的场景,一定是我想要百般回避的。可就在当时,我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为的是将奶奶最后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原来,对死者的惧怕感,也是分对象的。
接着是繁忙劳累而又揪心的三天,布置灵堂,向亲友报丧,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去派出所及街道开具死亡证明、注销户口,联系殡仪馆安排火化事宜,都是最不想经历又必须去完成的。每一个程序,无不宣告着,奶奶离我们又远了一步。白天处理各种后事,人累;夜晚一个人静下来,心累。子女多的好处,在此时算是充分显现了出来。很多杂乱、也毫无经验可谈的待办事宜,在简单合理的分工后,按部就班进行。有一些事我们小辈可以完成,例如灵堂里的守夜、购买供奉的水果、准备大伙的三餐,而大事的处理,就必须由父辈们商量决定着办。奶奶高龄,他们自然不再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经不起那么长时间的熬着,瞧在眼里让人分外心疼。尤其是面对着前来吊唁的客人,一遍又一遍的讲述奶奶弥留之际的情形,既要理性克制自己的悲伤,却又需将这样的情绪合理的表露出来。活在俗世中的人,很多事情无奈,很多做法看起来或许有些世故,但习惯的礼节不能不遵从,无法选择。而来凭吊的人,除了询问下情况、说几句安慰的话,余下的也就是彼此间尴尬的沉默了,这是谁都不想参与其中的人来客往。我明白大家的好意,而以吊唁的方式,也是多少年流传下来的殡葬礼仪。只是,于人于己,这都是一件太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了。
在最初和爸爸一起斟酌奶奶的告别词时,我就犹豫着是不是自己也同时写一点什么来纪念与奶奶的点滴。文字是寄托哀思凭吊故人的常用工具,但回忆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变成了唯一手段的时候,过程其实残酷而痛苦。所以,一直拖沓至今,才有勇气。
在奶奶90多年的人生经历中,育有6个子女,务过农,当过全职家庭主妇,做过工人,退休生活30余年,没有什么辉煌的经历,可说是极其平淡平凡的一生。在我的印象里,奶奶是个性格坚毅、身体强壮的人。1983年,爷爷突然因病早逝,容不得奶奶缓和丧夫之痛,她一下子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肩上的胆子,经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作为精神支柱撑起整个家庭。建国初期,工厂里大多以体力活为主,规定时间里奶奶完成的工作量常常翻别人一倍。奶奶是个思路清晰、讲究原则的人,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立场一贯坚定,主张一贯明确。奶奶是个勤俭持家、极富经济头脑的人,在那还为吃穿疲于奔命的日子里,要辛苦撑起一个不算富裕、人口庞大的家庭,倘若没有一点大事讲究统筹、小事精打细算的把握,谈何容易。奶奶是个有着深层智慧的人,子女多,各种问题和矛盾也自然复杂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她,却早已明白平衡、中庸的处事之精妙所在,家庭的气氛能由始至终团结祥和也得益于此。奶奶是个真诚热情的人,她总是与邻里关系相处融洽,乐于助人。奶奶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偶尔还会嘴不饶人,当然指的是道理在她那边的时候。她常和我说,你爷爷生前一直教导人要做到三点,干活肯吃亏、金钱肯吃亏、说话肯吃亏。前两样我都能做到,就是这嘴上的亏吃不得。回忆的是奶奶的过往,无需去刻意美化什么,正是这些散落于脑海里的星星点点,还原出了一个真实的她。
当然,上头这些都是往大面说,我的眼里,奶奶更多的只是一位对孙女宠爱有加的长辈。上幼儿园之前,我算是奶奶带大的,彼此之间,也就格外的亲。说来她是个多少有些重男轻女思想的老派人,倒并未因为我是女孩就少疼爱几分,相反,很多时候还常常偏着我点,压岁钱也会偷偷多给我一些。奶奶有着一双巧手,在厨房里忙活片刻就能做出一桌好菜。煎糯米糖团,炸荠菜春卷,将各种应季蔬菜入馅包成馄饨,都是让我记忆深刻的美食。直到奶奶八十几岁,每逢节日,她还必定做上几十个猪肉丸子,那手艺全家至今无人能及。
说到这些,提笔时沉重的心情、开头几段叙述时不能自已的伤心,似乎都有些缓和了。果然,想些开心的事,疗伤的作用明显。之前看到说,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初读,我并不认同这句话。如今再体会,也不无道理。人不需要时刻伪装出坚强的模样,不需要时刻都对周遭的一切持有批判否定的态度,像刺猬那样的活着,能不能保护自己还在其次,但伤着别人的概率必定大大增加。
无论我接不接受,奶奶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有人说,活着的人不应该再牵挂逝者,不然,会影响他舍不得真正的离开,也就会妨碍他转世投胎。只有我们都放下了,他才能安心上路。涉及到轮回的观点,看起来总是多了些常人参不透的玄机。随着自己的心就好,不必过分沉溺于过去,也无需刻意去忘却。
从奶奶的日益衰老到弥留之际,从奶奶离世到各项后事的处理,我头一次完整的经历了与至亲的别离,感触尤其深。人过三十,就会面临祖父母的那辈老人逐个离去,自然规律无从抗拒。八零后的我们,对内,上有老下有小,已然成了家庭主心骨;对外,打拼数年累积的资历,我们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根本无所谓主观的想法,时间就到了这个节点,现实必将我们推上这样的位置。
经历促使人成长,哪怕这样的成长有时要让人付出沉重的代价。就在刚才,得知弟媳于中午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我们老陈家后继有人了。寻思着倘若这孩子再早出生几天,亦或是奶奶多留几日,他们就能相逢了,这该是多么让人喜极而泣的场面。但是命由天定,又有谁做得了主呢。一时百感交集。短短几日间,我尝尽了至亲离世的哀伤,又感受了新生命降临的喜悦,从未与生死离得如此之近。真的是一个生命的逝去,就会伴随着另一个生命的出现,如此生生不息延续下去?我不愿这么去理解。每个人都是独立而与众不同的个体,非要将彼此联系在一起,会让人应对起来无所适从。对于故人,在心中怀念,对于新生,用爱去呵护。这样,我想我才能更加坦然。
很喜欢爸爸说过的这句:“敬爱的母亲已离我们而去,母亲的为人处世使得她通往天堂的路并不会遥远,母亲一路走好。”
的确,我们并不知晓自己接下去要走的路程长短,但沿途的风景是否美好,就看你抱着何种心态去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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