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自家过年，少了许多办年的张罗筹备。三千烦恼丝剪短，也便清了心净了意，于众生芸芸里独享一隅安闲。初春阳光懒散，半壶滇红静暖，旧年历历，从新打理，凑成三分顾盼七分念想，年味徐徐，一一从前光景。

最新一期《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个专刊——最想念的年货。初一翻到十五，惟汤圆颇有些旧时元宵的鲜活，才知我的年夜饭从来不曾入得时尚眼，除去水饺的名声在外和相声里偶尔提到的“猪肉炖粉条子让外宾可劲儿造”，大抵无关痛痒的存在与否。好在它们已长进记忆，并在生命的某时某处不经意翻炒出热烈春光。不消说，那便是年味儿的细致入微了。

小年儿时妹妹在家做了十二道菜，她说不是故意的，却凑巧从前过年父亲精打细算端上桌的数字。每进腊月廿七八，他会挨个征询我们最想吃的菜，一一记在纸条上，反复斟酌后，像中医样的照方抓药。除夕早上放过鞭炮吃过饺子，便披挂整齐摆开阵势一一细心打造。年味儿里的热闹忙碌，最是温情脉脉的人间烟火。

那何如就是一剂良药，治馋病，解饥荒，壮行色：本地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或鲫鱼，蒜酱肘花，熘肉段，酥白肉，熘肝尖，熘肥肠，拔丝土豆，炸虾片，糖拌油炸花生米，白菜炒木耳或干豆腐炒白菜片，豆角丝，干炒粉，素炒酸菜，肉炒绿豆芽，皮冻，大拌凉菜……最少不得一年一次的大米捞饭管够，晶莹剔透到了心里！

鱼是江里打的，小鸡猪肉蘑菇木耳粉条是乡下送的，土豆白菜豆角丝是自家园里产的，无一不是大众家常，却是某一年起再也吃不到的从前。或许我计较的已不再是属于年味儿本身的厚彼薄此，而是对于已逝光阴物是人非的一份怅然。

昔庄子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便真正匠级大厨的用心，纵我等平常之人难得一尝，于我亦不过又添一别样滋味，远非旧时从前的悠远。门庭若市下，他必专注于食材本身的潜质而不得兼顾了个人口味几多。于是自古权贵名流皆崇尚私人御用，即使你有幸成了坐上宾，品尝的亦是主人味道取向偏好而未必你自己的真心喜好，那意义早已无关初衷。

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年味儿，口里的心上的。一道酸菜父亲一炒就是十几年，年年品评，岁岁比照，可有了些祖父掌勺间从前味道！祖父亦曾是小镇的大厨，三里五乡，十里八屯，一把铁勺不离左右，送走了多少红白喜事坐上宾朋，而父亲独对那酸菜滋味的缺失耿耿于怀。或许那几句品评比照更近于自言自语的念念在在，为着那属于他的已逝时光里曾经的美好，说给谁听，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

我辈德薄学浅却未必福浅，每个人生活里都有那么一二仅属于自己的御用大厨，他们或是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或是丈夫妻子兄弟姐妹，或是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有他她们陪伴的日子，活色生香，岁月静好。

就我的迂腐，是不大会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的，与条件好坏无关。我的观念较比从前越发的陈旧，那时不曾领会：老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就是年，就是现世安稳。屋不在小大，必是有着家的温暖；人不在多少，定是无话不说的亲近；饭菜不在贵贱，想必吃来可口的用心。离了家，离了亲人，离了用心，无论哪一项，都不再是属于自己的曾经的年的味道。

春风疑不到天涯！看到宝贝与儿子的对话，些许的急切和失落。有谁不曾失落呢！我们都是天涯过客，春风亦有他她迟暮的局限和苦衷，心之所向，念念在在，万水千山，何如眼前！ 

木心说微风善记忆。“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的秋天吹来的。”年味儿也是的吧！人在，年味儿就在，念起春风，把盏话旧，细数流年，一一旧好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