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一些物什，走着走着就淡忘了，隔了岁月的风尘，见与不见，都已不再从前。穿过一次的旧衣，未及深交的人，不曾想过多些流连的旧屋老宅，原是允许有上一段刻骨铭心抑或温馨过往着的。年年新雨旧尘，似泼散开了的水墨，眼里心上，点点淡痕。

没有一条路名曰“唯一的路”可以让你回“家”，也没有一个人名曰“唯一的人”可以随你回“家”。的确，我已不再引领任何人走进我的内在世界，换言之，也不把人生的主要命题或主要归宿的寻求，托付在“人”身上。——简媜《一定有一条路通往古厝》。

埋头嘈杂里胡乱吞食些饭菜，比起细嚼慢咽，更喜欢把空闲交给餐后的天马行空。邻座一位还算年轻的妈妈（带着个十岁样的男孩）在讲电话，听得出刚刚去过两座寺院上香回来。对面坐了两个男人，一个像是家人，另一个亦定是相熟着的，话语了当不容质疑：“信那个呢，现在的和尚都养小三儿了！”

因噎废食之余，电光石火两句话：一条鱼搅得一锅腥；好好一垅白菜，让猪全给拱了！难怪人说地狱门前僧道多了！其实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披了袈裟未必就是大德，穿了衣服的宠物再如何的人模人样，终是讲不出一句人话的意味深长，不消一棍子全部打死。如果说人生就是修行，那要看你为着谁来，为什么而来。假和尚是一种障，假修行则是更大的障，世间假冒伪劣易辨，而假情假意难防，最是执迷不悟，自欺以欺人！

雨声是在天色微明里响起的，不大，平和，略显低沉，适于此前的睡眠和睡前的思想。洞山良价禅师有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于人于事于理，甚或于烦恼，于病痛，皆忌于从他寻觅。

是日已过，每一分每一秒的当下都是起点，都是新生，都是独自前往。那里的明天下不下雨？下一站会遇到谁我们决定不了，至少我们上路时可以带上一把雨伞，一丝微笑，或许还有内心里的一抹阳光，一束清风。便像了丰子恺先生画扇题词的“今朝风日好，或恐有人来”样的心境，都是好的。

张岱《夜航船》序载：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夜航船里的事或可堪一莞尔，倘以此之略不知一二者来行船，全不顾一二点航标所指，则不知其深渊者几何也。小至一家一户，大到一企一国，惟其掌舵的人不可任由了他去“且待小僧伸伸脚”矣。倘若为着一己私利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瞒天过海定要迎风破浪再三赴险，则不仅仅小僧伸伸脚已，偶尔伸长伸大了去，一不小心将那舵手踹将出去，说不得也是咎由自取的吧。

无奈夜航船依旧，士子一类舵手常有，而小僧不常有矣！

或是还不好得不够彻底，我们终是无法做到内心的坦然，曾经岁月里的那些当时以为正确过后思量悔愧的事，每忆及说起亦总添些辗转反侧五味杂陈。一则以警醒当下眼前亦时时存了错漏的可能而茫茫然一无所知甚至沾沾自喜，一则以坦承了曾经的无由和不经所展现出来的成长的欣慰。

耳闻目睹了一些我以为的障，虽不屑于计较那出处的不堪和丑陋，亦让我见识和读懂了一些人一些事一些道理以及嘴脸，不得不承认我对于一些无知无耻的低估。亦渐渐明了一些大抵不得不的文字的好，和些微言大义所彰显的人性里的优雅和从容。便我的从前就是那士子的一样，与他们比起来，如今亦可学着那小僧伸伸脚的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