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梦醒，有烟的微熏入鼻，起身关掉加湿器，拔掉全部插头，巡视厨房客厅一无亮源，一窗似雾似霾围拢，街灯隐约，睡前阙月斜挂了无所踪，躺回床上，亦不知熏起何处。

旧时云雾，向所喜者，无限遐思以寄。及知有霾，童话遂一一粉碎，大梦初醒，失之若惊。假以科学，嫦娥迟暮，鹊桥虚幻，眼睁睁一美丽世界原初不再亦情有可原。惟人祸天灾频仍，国尚在山河已暗，几无立锥以放逐梦想，躲无处躲，藏无处藏，最是痛心疾首，苟延残喘。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乡非吾乡，身无以安，而况梦想，童话！

一觉醒来，头确乎隐隐，而霾亦确乎弥漫，微熏昭昭，似已忘了夜来隐忍，照旧穿衣起床洗漱吃饭于些雾霾浅淡深浓里一路穿行，总要先活下去的才是。

梳理新发，梳落些许旧尘，盖饮酒所伤，老衰之一途耳。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除去些调侃和娱乐，没人当真。生活一途，非彼即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惟自忖自量，事来则应的好，无需患得患失，生命原本娑婆。

所安慰处，年来两处脱落已长成原初，假以宽缓，生命自我修复的神奇，常常超出我们的意料。与人说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病，惟自我反思是否善待了我们自己，善待了他人？在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忘乎所以时，是否有意无意伤害过我们的五脏六腑眉眼手足，因着自己的无明直接抑或间接伤及身旁无辜，便是一些病、一些事的起因所在。

除去些生计所迫和周遭侵染的无能为力，许多病痛纠结大都能从自身找到原因，性格、心态、观念、习惯不一而足。孟子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医也一样。

纽约撒拉纳克湖畔有E．L．Trudeau医师墓志铭曰：“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较为客观地道出了为医者的作用和意义，远非包治百病的万能。

大医医国，上医医心，此所以鲁迅孙文弃医从它故，今多舍本逐末亦本末倒置者矣。

说到生活里的智慧，我们于己于病于医的认知，似远不如迎来送往待人接物的文韬武略挥洒自如头头是道。所沉溺者，亦必所牵，毕竟关乎身家性命，用力过度，一意孤行，反破坏了生命自我修复进程，误入歧途而不自知，正是人所共有的局限，可不戒乎！

读书学习乃个性事，放在大众层面，看似意义深远气象恢宏，却很难做到有效得体，尤其形式，总觉千人一面的弱弱苍白。知与学与行，一辈子的事，除非他真的想知想学想做了，一些东西你是无法教会他的，同了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许多时间里我们的学习更像是为着形式的光鲜，内心的虚容，甚至自欺的借口，反正这一天的钟我是撞过了的。惟形式所限形势所迫，看似用功，好端端时间精力白哗哗荒废的无辜。

昔五祖弘忍传法于六祖惠能，源于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主张速疾直入究极之悟，世称“南顿”。神秀则强调依序渐进之悟：“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世称“北渐”。自此南顿北渐各自花开，各呈姿色，而“顿渐门下，相见如仇仇，南北宗中，相敌如楚汉。”

本是同根，相煎何急？虽禅之顿渐亦不得免，自性之花偶结恶果，果再落地复开出善花，世间又添几多精彩几缕鲜活，便五祖弘忍的法眼和苦心？

我辈愚钝，索性照单全收，以期渐次渐近，待拂得尘尽光生，便何处尘埃！盖读书学习，亦大抵如此，念念在在，时时拂拭，则行住坐卧思想见闻亦不离所学，而万不可拘一形式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