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光阴

标签:
杂谈 |
分类: 自言自语 |
旧时机械尚未发达,行远不外几种途径,骑马、乘车、坐轿、舟行、徒步。未及今人之日行万里者,亦少了些许浮光掠影的造次,是我内心清喜着的慢生活。清康熙帝三次东巡盛京(沈阳)祭祖,最快的一次历16天,行1500里,算来不过日行百里。18岁,意得志满,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此后二巡80天,三巡历时三个半月,事多繁杂而愈老练也。比之更快的,是传递公文的驿使,通常每隔20里一个驿站,相继传续。“马上飞递”的,每天300里,遇紧急情况,则“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再快的,莫若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了。取自郦道元《水经注•三峡》:“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碍于行远的慢长而劳苦,便是赶考、赴任等大事,亦徐徐行来,从容不迫,动辄经冬历夏,少则几十天,多则几个月。既得书香熏染,免不了要登临览胜吟诗赋词,一部《全唐诗》翻来,单是题目,已让人多生羡慕:《汉江临眺》《塞路晚晴》《下江陵》《泊秦淮》《春晚旅次有怀》《春宿左省》《岁暮归南山》《山居秋冥》《秋宿湘江遇雨》《寄邻庄道侣》《利州南渡》《长干行》《渭城曲》……幸唐人生于唐,得一夕绚烂,以今之喧嚣浮华气喘吁吁势,断无李杜,更绝摩诘!
今之幸者,坐享其成,上下五千年,任尔随意翻,林林总总,眼花缭乱。依庄子意,“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故知之未若赏之,如观景,如看戏,喜怒哀怨自家知也。所读诗词讲记,顾随先生最是冷峻,亦最是入神、入骨、入韵、入心,若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之万夫莫挡,信手拈来,一一点睛,精准独到,非诗词曲赋了然于胸者,未可窥其全貌。惟一页页翻来,一句句读来,若茶之饮,聊慰寡陋。《红楼梦》之余,蒋勋亦《说宋词》《说唐诗》,放诸背景,还于初衷,老婆婆讲长故事般娓娓道来,慢条斯理,不温不火,深情款款,若笼屉里蒸着的冻肉,已闻得香,却食不得肉,精彩多在诗词之外,若非耐心,几抛之而欲睡也。于丹教授也讲诗词,近于堂上朗诵,如话剧之《哈姆雷特》。奈何诗词,宜写宜画宜曲,偏偏不宜大声说出,一张口,韵味全无,意境尽失矣。惟适合摘章抄句,时时以提醒。
晨起阴霾,未知是雾是尘,取消了散步。初春戴过的帽子,几许汗渍,几许灰尘,拂了去,些许遮拦。前几日送妹妹女儿返京上学,听妹夫叨咕,挑来选去,给人家吸尘去了!整理箱包时见过一只大大的口罩,妻说要够层数才管用,想来是那种的了。居地偶起沙尘,时间较短,少出次门也就躲过了,尚不曾戴过口罩。每迎面罩得个严实的,亦多为女性。除去细心,女人于健康的敏感总是优于男人,旧时三从四德外,当再加一德的好。
《左传》说:“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既说给个人,也说给人类。于雾霾里念及一眼碧空如洗的好,较比风和日丽时一脑子忘乎所以来得更加意味深长。没人喜欢不好,许多时候却又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播种了些不好,再荒废的年景也会有些收成的。人类擅长健忘,但土地不会,天空不会,山川不会,早早晚晚,它会把你播种过了的,一一还你一份厚礼。“新青年”之于封建礼教,现代人之于种种制度,若孩子之于父母的管教,常常只觉出桎梏的不适,而忽略了那桎梏底下温暖的外衣,每于风霜刀剑严相逼时的舍身呵护,便是人类自己的宿命?
近午微雨,落叶轻湿,阴霾不曾稍缓。已是寒露,要不了几日,霜期又至,该旧时为着些如何穿衣穿鞋而发愁着了。如今样样俱足,缘何忽生悲凉,进而了无生趣?当不属秋之本意!旧时穷困,确也富足,怀了无限憧憬:“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今之富足,反觉局促,环顾无所托寄,日复日,年复年,暮气渐沉。
近两日午晚皆环湖慢跑着的人,是我的校哥,便是雨雾里亦独自从容。想来他已记不得我,我却记得他,源于他的爱人亦是我的学姐,一位喜欢读书的女人。初参加工作时从她家借过一本《博览群书》合集至今未还,书已不知了去向,也已记不起她的面容、名字,惟喜好读书的惺惺相惜暖意犹存。无意打扰,怕是要一直欠下去了的。
叶之得秋光而艳红者,不止在枫。眼光流转,篱笆墙上的一团一团,灌木丛里的一簇一簇,远岸尽头的一星一点,皆秋之实的妖娆。每芦花掩映里,根根芦苇,猎猎旌旗,飒飒然秋之风骨。画有梅兰竹菊、松鹤延年、游鱼戏莲者,白诗有“黄芦苦竹绕宅生”句,未见黄芦红叶于一画一诗而相映衬也,若题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未知妥否!
小记:又两日,步行36里。凡41天,行458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