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过，确是有了些气清景明的意味，望向空旷通透里，一眼的明媚春光。

捱过“清明时节家家雨”的纠缠，心亦随之平添了些许明净，此时的怀旧，已不复了阴郁的薄凉，究竟都是人生，一个人的，一群人的，一一走过的岁月，明媚里的忧伤。

听老叔说，小海死了，死在 正月初七。轻描淡写间，虽意料之中，自从大姑走了时便有了的一种感觉，却还是五味杂陈着的难以言说。老叔不曾在场，二姑家的表弟回老家参加婚礼正好赶个正着，亲友间亦不曾报丧，只待远在山东的儿子回来，便简单火化了暂寄，准备着将来带去山东留存。

我的印象里，小海是不曾出过远门的，若随着儿子翻山越水一路而去，也算得一次远足，虽不归，确是遂了一份旧时心愿的吧。那日与老叔通话，打算起清明上坟的事，老叔说：你大姑不在了，我也没地方可去了！有些路，便是这样忽地断了。如果说心底里还有着一份牵挂的若隐若现，这次亦随着小海的离去而断了……

小海长我四岁，大姑家的长子，旧时乡下为数不多的不安于土地老死一生的一个。善于钱财的精打细算，每于寒暑假我等少不更事雀跃于“放羊”之际，总能以些走街串巷小买小卖换回零用钱来，贴补学用之余，亦陆续添置了“大金鹿”、梅花表、梅花牌收音机等，此番的吃苦耐劳，与田地里的拈轻怕重，判若两人。

许是心不在焉，或是教学的参差，小海的书读得并不乐观，初中起便从胜利中学转了来与我同了班，吃住在我家，于表亲之外，又有了些年头的同窗之谊。

旧时的冬夜尤其漫长，而星光亦格外璀璨，每于作业题中长久沉浸后，总有些许的轻缓舒叹，或抻上个懒腰打两个哈欠，起身出门放风解手，顺便看满天星斗。那时的书很是难得，一册《千家诗》亦是初中后淘得，犹记他鼻音重重背诵“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亦或“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时的一脸投入，认起真来的眉头轻蹙……

那场车祸来临时，小海已通过了从民办转为公办教师的考试，儿子也已满地跑跳淘气，好端端的日子和前程戛然而止。此后便开始了漫长的记忆恢复，几次见面都是手不离纸笔不离手，念念在在叨叨咕咕，总在记起些重复些从前的旧字旧事，记了忘，忘了记，记了再忘，断断续续，竟也能背诵起“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了……

后来听说有了反复，再后来听说媳妇走了，留下了儿子由着大姑一手拉扯。于是小海出去找媳妇，许久后被人发现认出时，已冻坏了手脚，思维意识也已大不如了从前，自此消沉，只识得些旧人，记起些旧事，口中喃喃，期期艾艾，每每眼光游移，似在逃避，又似有所怨尤。我总以为他是打内心里不肯向好的了，于现实的残酷寻不得一丝希望，索性关掉，守着自我世界，任日升月沉，任繁星满天……

近两年再见，更是一眼淡漠，了无了曾经熟悉的亲切，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只成了各自独立的记忆？总想记些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记些说些什么，所有的，都已存在了心底。最后的一眼，是去年正月看着窗前大姑的棺材时边抹眼泪边恨恨有词的一幕，如果我猜想不错，他是知道大姑走了，亦是知道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要走了的！

清明的天气，记忆里重未有过的晴好，当青烟于祖辈的坟前袅袅升起，便是死生间的一种见证。听老叔说起旧事，并指给我看曾经的我们自己的家园，仿佛看见旧时奶奶眼里的半坡瓜田，一眼水井，还有多年前与父亲一起来山上时见过的碾子、磨盘、隐约于树丛深处的颓垣旧痕。那时的七八月间，上山是要一路敲敲打打的，为着及时驱赶掉毒蛇野兽，恍惚才是昨天的事。

小海没出事前，亦年年都要来这里给他的外公上坟，这方面他做得比我好。外公外婆的坟地我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外婆入土时的春夏，另一次是三四年前的冬天，林木依旧繁茂，久违的亲切。想起旧时外公的话：“外甥姥家的狗，吃完了就走。”如今也还依旧，每次回来上坟，总是先在舅舅家表哥处吃上喝上一通，再由着表哥或是侄子热了“四驱”（四轮子），连人带物（纸钱供品）一路颠上山来。遇上特别的天气，还真有了些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的味道，此番清明，便是将车子停在了大队，再转乘了表哥雇来的专车进到屯里。旧时不开车来时，便是父子们骑了摩托一路接送，真个回到家的感觉。为着这次上山，外公外婆和舅妈的坟都是由着表嫂代上了的，心下虽不落忍儿，亦无从选择，谁让我把这里便当成了姥姥家呢！

重新回到车上，回到城里，已是一车一脚一身一心的泥泞。

没有网络，除去睡觉、做饭，便是翻看《念楼学短》《蒋勋说唐诗》。本是想着《蒋勋说宋词》的，行前匆匆竟不曾翻得，实在无聊，便抄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来背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连同那首《春江花月夜》的古曲，都是旧时所喜，亦是久别重逢。

于是又记起与小海一起背过的《千家诗》来：“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当年。”“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春天不适合怀念，更不适合离别，怀念又离别，明媚里的忧伤。

来了，又去了，如一阵风，只在一些角落，一些花叶间，一些想念里，停留过，喘息过，心上一抹，淡淡微痕。有些时候，人生的意义，便是于另一些人心上投射了的影子，也只有他们，知道你来过，在意你离去。舍此，天高地阔，云淡风轻。

不曾与小海探讨过生命的意义，亦不知记下这些许点滴的意义，就像他曾真实地活过，无论贫富苦乐，我亦踏实地记得，无关得失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