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即寻常，非但并不全是美好，常常便是为着些困烦疲倦所充斥负累，已无了言说的兴致，除去年与时驰的惋惜，倒真想着便如了哗啦啦逝水阅字般流过翻过的痛快！所谓“当时只是平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已是逃离了当下困窘后的悠然回望，早被岁月滤尽了苦恼榨净了忧烦，俨然曾经沧海阅尽春色的况味。

昨日去朋友家探视，视网膜术后，每天须以眼看地，坐起时头与身成九十度。不知怎么便联想起斗私批修来，原来低眉顺目，不只可以拿来改造人的精神，还可以治愈人的身体，便是谦卑的益处了。人若不是犯了“错”或是病着，确也难得谦卑一次！于朋友，现在全部的精神只在怎么捱过这一天，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天少一天，直到三个月或是六个月劫后余生。不可搭乘航班，不能游泳打球跑步，不能抽烟喝酒熬夜，甚至不能高声唱歌大声骂人，确是真要过起了修行生活。难为他生龙活虎惯了的，这般隐痛，怎样说都不足为外人道，惟度日如年或可聊以匹配。我却希望他把这些看作自愿，如了持戒修行，苦中作乐。

前几日大哥从杭州打来电话，聊了些吃住家常，始终惦记着回乡下的事，顺带提醒小妹生日快到了，我想后者才是主要，难得我们几个生日他都记得！同居一城，即使久不见面也并不觉如何遥远，不如他的离乡背井想家心切，寂寞无聊时于心上念叨起旧时亲近本是寻常。世间事总是难者易而易者难，几十年打拼光景，亦无非挣了几张嘴的口粮，想着能做些自己喜欢的时，天已过了午。惟值得安慰，孩子渐渐长大，自己苦些累些，总是尽了人伦之责。非但我们，世间许多人便是为着这样的结果而活过，为着传说中的那一点点美好而去忍受一生的苦痛，倘还有些幸福可言，亦都是苦中作乐得来。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想说：“因为慈悲，所以沉沦！”

睡前翻《念楼学短》之《勿相忘》，皆古人信札，最短者四字，最长者九十九字，字短而情浓。其中吴越 王钱镠给夫人戴氏王妃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更是传为佳话。虽只九字，却平实温馨，情愫尤重。在清代学者王士祯眼里，“二语艳称千古。”遂记起从前书信的日子，素笺浓抹娓娓道来，却也从容自若，总不似于电话短信的急促临机，笔墨间蕴藏情愫，非话语可以足道。于是如今的联络更似寒暄的客套，而少了长谈的隽永，若昔日之茶泡到今天，早已寡淡了幽香，只缓解些干渴，竟无了深意之悠长。

世间最难，善解人意而又不着痕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