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藩对金庸《笑傲江湖》和黄霑所写《沧海一声笑》里的“笑”字存有异议，认为是“啸”的白字。童元芳以吴伟业以“笑傲”入诗为证说明出处。即便各有境界，以吴梅村的身份，既“啸”不起，便也只能一“笑”了之。“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哉！据说当时有个少年投函吴梅村：“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梅村默然无语，不知是不是记起了“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

十三号，星期五。早上的风便很凉，随了太阳升高越发大了起来，像是为平衡寻找着支点。据说朝鲜又把射出的导弹弄丢了，选择这样个日子是想着给些西方们留些“黑色”的印迹吧，不想涂在了自己脸上，反倒轻松了人家一把？确是大度。凭感觉似没这样简单，谁知道呢，冠冕堂皇得久了，既使耳闻目睹，亦无从认得真假。风儿吹进窗来，吹在眼里，吹在心上，郁闷的一定不只我一个，世事纷繁，索性难得糊涂，万物间有千千结，各自造化，且随着油菜花开的脚步，放眼别人的春天里，周末一下！

于是记起了“白描”一词，如了看花人眼里的世界，简单而纯净，既使着了烟雨的点染，亦不失明快写意，都还是眼前景心中事，说给自己的断断续续，无一不是真实。无论文字还是人生，“白描”已成为一种境界，更多人高不成低不就，“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也。”鲁迅曾说：“白描却没有秘诀。如果要说有，也不过是和障眼法反一调：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

“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何其难哉！先生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说：“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但现在的花纸却多有了背景了），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这方法是适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

为文如此，做人更难。静水流深，却需要怎样的学问深时意气方平！一旦腹有诗书，便难掩其气自华。陈之藩《侧看成峰》写他在莎士比亚故乡买得一张描绘人生七个时期的图画：“儿童、上学、情人、当兵，以至老年与以后的返老还童都易理解，但中间为什么是当法官呢？”元芳再以《圣经》故事耐心解疑：“人性喜好指点别人，好为法官，举如锯之利口，作严峻之巧言。所谓判断，很少不是狂妄的。”读之肃然！倘那景观尚可“白描”，若牵涉人情世故，有几多是可以通透成“白描”？《老子》的“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又将如何“白描”得出？

昨天敲下了这些字，心情不清不楚。因着不得闲暇，那油菜花的金黄还散在正午的阳光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等着我回去时开成烂漫。据说瑞士每年春天里都有一些闲淡的人自行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无法承受这个季节的美丽，深信人会有那惊艳一瞬刻骨铭心的忘我，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拣择取舍，更像是被母亲召唤着回家吃饭的欣然顺从，满脸笑意。今年的花事都开在了人家眼里，我只有羡慕的份儿，若再逢了风尘弥漫的天，阴郁便是难免的了，其实我很愿意分享几分过于美好的春光，既免于他人的不能承受，亦润泽自己干涸双眼。

旧时乡下有句俗语，“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晚集也还是集，今早的集却是错过了周二几天了，怪我道听途说不明就里。也不白跑，一则合了春三月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二则瞥见种子店顺手选了生菜臭菜香菜韭菜诸籽，已经她埋到花盆里静待生根发芽了；三则为孩子们回家置备了果蔬，少不得自己所好，捎带打听清楚了集市的时间地点规模种类，也算不虚此行。

闲翻旧书，撞见一册《董桥文录》，陈子善编，四川文艺九六年版，原来是买过董桥的，怎么就没了印象？书后有“席殊好书俱乐部”的贴，想来是邮购。遂又记起那段成为“资深会员”和旌旗网上购书的日子来。那时都是先付款后发书的，记得还预存了几百元钱在帐户里，后来不知怎么就销声匿迹了。此前还曾在《佛教文化》编辑部邮寄过书，也是存了些钱的，至今都没了音信。

董桥在《谈谈谈书的书》里说：“喜欢书的人，起初是见到喜欢的书，总要想办法买下来。……日子一久，存书多起来了，闲中翻翻这本，翻翻那本，慢慢觉得自己好像很有点学问，偶然口头上说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心中可真有点飘飘然。”

状况是有些的，只是因着手头拮据，虽是喜欢的，也总要掂量着取舍，错过的何止沧海桑田！生命里能有些自己的东西总是踏实得安好，尽管逃不脱一个“执”字。安在尽了力，好在觉知。于是一树桃花，半枝梨落，片月三星，蛙噪鸟鸣，大凡入了眼入了耳的，难免不入了心，于是有了一幅画的见证，一些字的约定，一次开始了便不愿收场的远足……

越发惦念起那尚翻开着的油菜花的世界，和隐在春风里的花迅，睁大了眼，吐出一颗心来做调成水墨，“白描”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