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睡眠都不很好，她坐在床上说下雪了，想着夜晚风的舒缓，即使是雪也该化成了雨吧。起来看时却并不然，借着浩荡春风纷纷扬扬开来竟很有些理直气壮的挥洒自如，一改去冬以来的忸怩，竟多出几分豪放的不羁，许是沾了些春的气息？

雪里浸了春天特有的湿滑粘稠，踩上去软绵绵有厚厚地毯的舒适，连咯吱声里也透了几分温婉，捧起来轻轻一团沉甸甸水汪汪最适合投掷，若就地滚起雪球，不消一刻钟，七八个雪人早已各就各位，只等着为他刻出鼻子眼睛嘴巴耳朵身子，便可以支撑起一个雪国世界，一顶顶或新或旧的小帽更是画龙点睛，那是要童年伙伴一起才有的乐趣。

眼前的雪已被当做障碍推到路边准备着悄悄化去的一堆一块儿，了无生气，倒也踏实得从容，无一丝怨尤，只将些春水融融还于大地，像极了北方乡下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顺从，只默默做着该做的，并不如何在意别人眼神里是同情轻贱甚至厌烦。“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雪总是要化成一泓春水的，即使是刻成了如何美丽的雪人冰雕。土地之于春水，并不计较它有过怎样的经历，只要他肯润泽。人也一样的吧，怎样都是这辈子，对于自己，并不存在绝对的高尚与卑微，无论在山泉水清，亦或出山泉水浊，能够“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的便好。

这些天她总是做着奇奇怪怪的梦，多是些故去的人，城里乡下一派热闹场面。早饭时说梦里老太太要吃“天目山烤笋”，后来想起那不曾吃过见过的烤笋何以会念及，连同那些梦里的人和事，果是境由心生？算来老太太走了近百天了，乡间有“长周年短百天”的习俗，于是与家里联系准备着回去祭奠。

昨早的雪给回程添了一丝忧虑，担心夜晚结冰，催着孩子们请了假，沐着雪后渐晴的暖阳，回家。初时的路已干净整洁，车也不多，两边空旷原野不见了积雪，草色尚不及遥看，却已黄出了些柔软的暖意，似嗅得出睡了一冬的泥土里散发着梦的清香，一场好雪也知时节。

差不多是一脚前一脚后，高速口关闭的栅栏像是旧时城门横在了眼前，有一刻的不爽，心上蒙了郁郁一层。抓起手机打给当交警队长的同学，告知路面已结冰只能绕行辅路。所谓辅路便是多年不走的老路，旧时唯一连接县城省城的路，印象里已有十几年未曾走过，幸好还可通行，或是因了可以免去几十元的过路费？倒是件好事，至于路况已不敢想象，只要行得通，便要硬着头皮闯闯，不知还摸得准不。

天渐渐全黑下来，气温显示已是零度，车灯下泥泞里的不堪超出想象，二三十的速度依旧颠簸得忽上忽下咣咣做响，可怜我这还不曾受过此般待遇的车了。好在不曾急着换下雪地胎，偶有侧滑的感觉也只是一瞬的化解，操控的自如缓解了初时的紧张，渐渐享受起这番悠来晃去。

最初的颠簸来自乡下轧轱辘车上，同了旧时战车的轮，去夏于内蒙金帐汗部落蒙古包门前见过，那亦是他们辗转迁徙的必备工具，轧在路上一串清脆咯咯，身心随之有节律地颤动。后来为胶皮马车所取代，那颠簸亦换成了马步的节律，间或还有牛的慢四小毛驴的快板流水。再后来是乡间小道上自行车后座上的轻歌曼舞，待到自己能骑了，便成了雪里雨里风风火火宣泄着的青春。第一次坐汽车已是初中，尽管拥来挤去，却很享受那份颠簸带来快感的新鲜，只希望那车一直就这样开下去，没有终点。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不再那么喜欢颠簸的滋味，同了老守田园的心境，想来已失了童心的好奇，越发中规中矩，渐渐贪图起安逸了。

倒是后坐的儿子一改闷睡的旧习，话头格外的多，快了慢了的竟指挥起我来，自言是被我的颠簸给搞精神了，那定是怀了一份新奇的。据说晚年的许世友多了个习惯，闲了便让卫兵开了吉普去山间土路上颠上半天，然后高呼过瘾吃饱喝足倒头便睡。那颠簸里有着怎样的战火硝烟我不敢妄测，对于过去，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难言与不舍却是心知肚明的。

这样悠着想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有惊无险。驶入县城的一刻，儿子对着左侧的一片灯火说，这气派一定是政府大院，自是一语中的，心下却得意不起来。据说早年间是很有些规矩的，城里的最高建筑要么寺院要么学堂，如今所有风光差不多已被官家占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还是要“学而优则仕”的才好。百年清华杰出贡献人物头像亦是要按官职大小来排序的。至于“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佛祖，也只落得个天下名山僧占多的地利，需要时前呼后拥去临时抱抱佛脚也算得是广开方便之门了。

想着闲来无处打发，顺手装了《旧时风物》，于旧时居处怀忆些从前过往也算相宜。赵珩的名字并不熟悉，淘了这本书也是源于自己的怀旧情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装帧是我信悦欣赏的，翻了有关灯烛、书牍、椟中世界、春在闲情雅趣等篇目，偏于考证居多，少量忆旧，牵了些很有些头面的人物来，有收藏爱好经历，对于想学些知识的人会有所帮助。文字平实，也算客观，却是我不很喜欢得来的，对于灯烛的说法亦少了我所经历的过程，联想每每生起的遗憾，有厚古薄今之嫌，倒是真可以勾起些怀旧的心思，都是值得尊而敬之的开卷有益。文字是讲缘份的，见字如面！

白天胃有些不适，午饭后睡得多了，晚上便没了睡意。伴在妻与儿你一言我一语间轻轻敲下这些字，不觉已是深夜，耳边有微微鼾声，“鸟鸣山更幽”般，越发衬出夜的安详宁静。

窗外零下19度气温继续考验我车的耐受力，希望明天高速不封路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