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的品味—以《法理学》为重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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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芳东吴法学院先贤法理学学思 |
(五)
就本文讨论的主题“法理学”而言,刘世芳的贡献也载入了史册,明证之一是东吴法学院成立百年之际苏州大学编辑出版的《东吴法学先贤文录•法理学卷》(以下简称《文录》)收录了氏著两篇大作:《立法之道》和《法官之判案责任》。从刘世芳的部分作品收入《东吴法学先贤文录》——不限于“法理学卷”——来看,刘世芳先生已被视为“东吴先贤”,至少是广义的“东吴先贤”——也即曾任教于东吴法学院。我个人曾搜集过刘世芳的作品,仅就刊载于东吴法学院院刊《法学杂志》的论文而言,刘世芳就至少公开发表过七篇论文,远超《文录》所收篇数。
书影
在此对照《法学杂志》原文,参照《文录》,恭录《立法之道》中刘氏见解一二,庶几可以窥得其学思之一斑:
“法律”一语,意义甚广,凡一切准绳人类行为之规则,违之而受国家统治力之制裁者,皆可称为法律。半开化人群之禁例(Taboo),古代之习惯法,现代之法典,形式虽异,而其具法律之性质则同。一国法律之简繁,往往为其政治经济之寒暑表;视水银之高下,而知气候之温寒,观一国法律之精陋良窳,即知其人民程度之所至。
盖法律者,为民族好恶之所表现,而政治社会经济信仰之结晶也。民族之信仰,为法律之原因,而法律又为民族信仰之结果。民族信仰所在,多潜隐无形,非如商旅罗列货物于肆中,一瞥即历历在目也。故异国学者,读其法律,而昧于所以,及入其境,瞰其生活状况,经济组织,社会制度,分析而归纳之,则其社会信仰,如桌前陈图,线索厘然,然后进而研究其法律,自易知其各项法律之由来。故社会信仰存于先,法律立于后,无社会信仰,而有法律,殊不可能。夫人为人群之构成分子,若其行为有害于团体生存者,必悬为厉禁,有利于团体生存者,则期其必行。而团体生存,又往往与其社会中之强有力者之生存相沆瀣;其构成分子行为之利害,纯依强有力者之主观判断之。
(白按:文中黑体字者,为《文录》漏录之文。)
夫所谓学理,所谓主义,所谓见解者,乃其个人就过去之体念,而为未来之预测也。惟于未为预测之前,必先就人类之过去现象中,确认人类之绝对的根本性,及民族之相对的特性;次就该时之生活状况,及人民之知识程度,推究某法施行之后,社会曾发现何种现象;于此可见在此环境之中,人民如何反应。以此观察之结果,作为预测之借鉴,俾为预测者有所凭借。凡此种种,皆为任何时代社会环境之构成分子,非立法所宜遗忽,盖立法者,殆实行之预测家也。
夫一民族,各有其历史上之过程,及其天然界之环境,因斯二者,遂生特种之社会观念,即吾所谓民族之特性。德法同为欧洲文明之国,邻立并存,然其民族性,极不相似。英美本系同文之邦,母子相嬗,然其民族性,亦南辕北辙。若意,若俄,若日,其民性之背悖,更无论矣。因各国民性之异,其法律之沿革,现代法制之现象,势不能不各自为谋,自成一家。
法律之于经济,犹毛之于皮,互附而存,曩昔之欧西法学家,或谓宇宙间,存有真理,立法者可攫之,而制法典,施行之,莫不公允适合;或谓凡百法律,悉以民族之特性为依归,不问特性之美恶,时代之变迁,立法者可仅取人民之习惯,编成法律;前者失于玄渺,后者拘于守旧,然此二说,实各应其时代之需要,各负使命,各致其用,未居其时者,诚不能责其迂诞也。然至近代,机械猛晋,人民之生活状态,为之突变,昔日基于手艺工业之法律,至今遂形废堕,例如前世纪之法律偏重“故意”,而不深究“过失”观念,迨机械遍用,损害多发生于过失,是以“过失”意义,顿见重要。昔日经济重现金,今日交易藉信用,昔日交易简而为稳,今日交易繁而危,故昔日之法律,处今日之经济状况,已失其凭借,理宜废改,制新法以代之,新旧代谢,本事理之当然,吾人奚能强逆之哉,故立法者,当熟察人民之经济状况,详审经济力之所在,何者应予扶掖,何者宜早摒弃,取舍之间,立法者之责也。
吾闻欧西学者曰:法律者,各种科学结论之汇集,诚哉斯言,盖法律以天地间之一切事物,及人民之一切行为,为其客体,而事物之特质,人民之行为,又为各种科学研究之资料,各种科学之结论,即为法律之基础。更有进者,各种科学之结论,仅为学者之论断,社会国家,采纳与否,学者无权过问;然立法者,乃操有采纳权之人,故立法者之识量,当胜人一筹,非特应喻各科学之结论,且尚须具判断正谬之能力,盖某种结论,一经立法者采纳,编入法律,人民遵而行之,遂成社会现象,由理论推至事实,乃立法者之职权,非他人所能代谋者也。若立法者,见解谬误,摒弃正确结论,而采纳错误结论,使社会发生恶劣现象,斯亦立法者之罪,非他人所能代为承受者也。夫各种科学家之矛盾结论;孰是孰非,最难评判,若国中有深造之鸿儒,为之扶正斥邪,则立法者,尚有折中之准绳,苛国中科学幼稚,专家寥寥,则立法者,纵欲求其为之斧正,犹“借听于声,问道于盲”,终无济于事也。故欲一国立法昌明,必责立法者,精于立法技术,又旁通其他科学,是以居人才缺乏之国家,立法者责任之重大,不可言喻矣。
吾以为法律弹性之理论,就欧西情形而言,理当固然,是以成为现代法律之趋向;但用之于吾国,恐有大不然者,盖法律弹性论,一如其他一切理论,莫不有其背境,如法官对于法律,既有精邃之研究,其才其识,足以应付环境之变迁,若有呆板法律,为之羁辔,适足摧残其应付之本能,故咸感法律弹性之重要,俾法官仅受原则之拘束,不受列举条文之牵制。易词言之,法律弹性主义,实为强有力之司法官与立法者宣战之旗帜也。警之孩童,身心未臻发达成熟,不得不受父母之管束,迨至成年,体智完健,自有志趣,自能为谋,及至不惑之年,若尚有第三者,背其意趣,强令为之,则莫不反抗;故法官之法律程度,若已至不惑之境,自有见解,足以应付社会之新现象,无不疾首呆板之法律,故前世纪末叶,欧洲盛倡自有法律主张(Freirechtliche Bewegung),而瑞士民法,开宗明义第一条,即谓:如法无明文,及习惯法缺乏时,法官得以个人立法见解,决定其原则。由此可见,非惟法律,贵有弹性,使法官能任意发挥其本能,而运用法律之原则,且进而赋予立法之权,英国为不成文法之国家,法国拥有欧西鼻祖之拿破仑法典,前者仅凭判例判决,而旧例又往往矛盾,后者为成文法典,极为精确,然英国之司法,远胜法国,其故何也,英国不成文法,虽散漫而无系统,但有富有学理之法官,足以使英国之不成文法,嬗传至今,用之不尽,取之不竭。是以法官之程度,与法律应具何性,两者有密切之关系;弹性法律,须有高深学识之法官,为之后盾,反言之,无高深学识之法官,即不能有弹性之法律,犹枪械为御盗利器,授之孩童,将误伤家人,以弹性之法律,授予无充分学识之法官,亦罔不如此。
凡百法律,莫不有其空间之施行范围,吾国法律,凡在中华民国领土内,咸应一律施行,而无例外。但事实上,吾国领土内,一部分人民之观念习惯与生活状态,大相悬殊,不能同日语,例如蒙藏青海之于本部各省,东南之于西北,风气人情,迥不相同,而吾国法律,抹杀一切事实现象,以同一观念,准绳其判若天渊之人民,殊欠允当。吾国民法,除债编外,在物权亲属继承各编,鲜准援用就地者习惯者。夫习惯者,多产生于人民之生活状态;其生活状态不同,习惯因之各异。若其习惯不为法律所容纳,则其人民即生存于不合法状态之中,遂造成人民与法律各不相干之怪状,非徒法律本身,等诸虚设,且时或累害人民生活;故吾以为在幅员辽阔之吾国,于各地之习惯,当为详细之调查,择其善良者,编成书册,任其与成为法律并存兼施,无论关于物权亲属继承,咸应如斯,殊无强制适用民法之必要;或谓如是,则吾国法律,将不能全国统一,吾应之曰,一国之私法,原则上本无绝对统一之必要;世人往往以政治统一,与私法统一相混,政治不统一,固不成现代之国家,然国内各部之私法不统一,并非国势凌弱之原因,曷(1)不观之欧美乎:美国四十八州,各州自有其法,英国属地遍世界,各地有其法律,次若德或法,地不过吾国四川一省,而其各部习惯多异,法律亦未尝不准其与法并行;然英美德法,称雄世界,而国内私法,迄未统一,且无不容其局部地域习惯法之存在也。
无论任何阶级,莫不有其特殊之生活观念,在近世社会中,职业为人民间区别之最大特征,吾知其所属何业,即知其生活及观念之十九,例如工之于士,其人生观大相径庭,商之于农,其道德观念,亦属悬殊,次若国家观念,社会观念,亦无不因职业而各异,故英国学者科尔((H.G.D.Cole)氏曾主张职业为代表政府制度下之基本团体。就法律言之,法国先倡民商分订,德日随之,盖民商之分,非特历史上不乏佐证,即理论上,该两阶级实各具特性,判若鸿沟,故欧洲大陆立法,鲜有采民商合一主义者。吾国立法者,以为瑞士民法,为世界最新法典,而该国不分民商,遂袭之。殊不知瑞士之民商合一,基于历史上之原因,而非理论上之发明,瑞士债法,实单行法之一种,于一八八三年,经各郡承认施行,全国统一,盖先于民法之其他部分,该法既包括商事颇多,可为简商法。商法全国统一,先于民法者,德国亦不莫然,德国商法已于一八六七年统一,而民法直至一九OO年始施行于全国。吾国民商各法,起草在晚近,固应取理论上之适合,不宜袭他国历史上之陈迹也。就吾国目前法律状态言之,仅将商法中之数项订在民法中,而于其他各项均置之不顾,全属错误。民国三年所颁布之商人通例,至今亦介于有效无效之间,其立法现象,似失于混乱。考立法者之意,商人通例,似有存在之必要;果如是,当起草民法之际,不宜以商事混于民法中,应将商人通例,修改扩大之,将有关商事法律,汇合编订,蔚成商法大典,亦增观瞻,且将收进质能。因另立商法,立法者可将商人与一般人民分别,凡商人之习惯,商人之观念,商业之迅确特性,以及各种之商业注册,莫不可以一贯规定,以期彻底,将远胜民商合一也。且与编订之际,可免兼顾难全之艰,不遭劳而无功之诮也。凡立任何法律,莫不有对象,对象者,即受该法律所支配之人民也。故在立法前,吾人应先认定对象人民之性情及习惯,即就此部分人民之特性,而编订支配其行为之法律。德国学者J.W.Hedemann氏当谓瑞士立法者,以一小城之市民,为其对象而编订瑞士民法也。是以立法者,在编订法律之前,莫不对其对象人民正确认识之后,而制定法律,犹成衣匠先量尺寸,然后裁料也。立法者,对于对象人民,应有认识,上世纪中学者,尚未见及,但事实上,上世纪之立法者在不知不觉中,无不顾及之。迨至近年,法学昌明,吾人对于立法者之玄渺心理,咸能分析入微,将其在不知不觉中所遵守之程序,一一指出,立为原则,使后之立法者,亦可按步前进,无颠踬之患。若此说不讹,编订民法固应认识人民之特性;而人民中之某一部分,又有其特性,如商人本有其特种事业,与普通民事不同,应有特别法以准绳之,更毋需吾之喋喋矣。此外如劳动者,复有其阶级之特性,与商人及其他人民又不可一概论,故应编订单独之劳动法以保护劳动者之利益,非仅在民法雇佣章内,有一二规定,所能达其保护之目的也。“法律保护弱者”一语,立法者奉若天经地义,以为各种法律,若能基于此项原则,即可称为良法。然吾窃以为不然,盖“法律保护弱者”一语,为法律之鹄的,而未指示立法应取之具体原则也。彼立法者,复就此语演为“保护债务人”之主义,故其在民法债编中,订立条文,以实行其主义。殊不知所谓债权人及债务人者,仅就某一债之关系而言,在甲关系,或为债权人,在乙关系,或为债务人,选为宾主,固不确定,不如职业阶级之定而有常,不能与人一日分也;与其谓保护债务人,毋宁谓扶助某种阶级,盖债务人之资格因事件而移转,非如职业之著于人身,而能确定也。至于某一时期,何种阶级,应受法律之扶助,当以该时期之需要,以及该阶级之程度为断。既认为应予扶助,法律当按一定之计划,积极培植之,必使经事而健全,以取得社会中应得之地位,尽其应有之义务,故吾所谓法律之阶级性者,非阶级斗争之谓也,乃谓某一法律,应以某一阶级为对象,扶植之而使其健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