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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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鸟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在校园里遇见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小精灵——像黄眉柳莺、棕头鸦雀、鹊鸲、树鹨都是第一次用相机记录到。大概是校园里变得分外安静,也许是我们从前没有特别留意,糟心的事情并不多于美好事物的发生。总之在疫情蔓延、人们迫于闭门家中的那段时期,最后终要被历史记录的这个特殊的2020年,这些小生命的出现是有象征意义的。比如,又名“四喜鸟”的一对鹊鸲,它们在校园里安了家,最近出生的一窝雏鸟已经学会了飞翔。它们就是春天,就是希望,真是美极了。
当很多人的工作生活和出游计划被打乱,被迫按下暂停键的时候,头脑反倒活跃了起来——至少是有人反省之前那不值一提的生活的。人类之所以总是重蹈覆辙,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因为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我知道这段时间里重读加缪的人不止我一个。《一日长于百年》和《世界尽头的尽头》则带给我暴风雨过去后的宁静。在下一个忙碌周期来临以前,这样的喘息弥足珍贵。
“假期”里我有时间把去年购买的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推出的《火鸟》简体中文版通读一遍——也借着“文学沙龙”的契机作点推介。在我看来,这是日本动漫之父手冢治虫最伟大的作品。从1954年首次创作《黎明篇》起,到1988年《太阳篇》连载结束,手冢治虫一共用了三十四年的时间去创作《火鸟》。由于最后一篇还没有完成的情况下手冢治虫逝世,《火鸟》也成了他的遗作。这部漫画因为其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在连载期间并不卖座,反而接二连三地克死漫画杂志,被视为漫画界的一大诅咒。整部作品分为十二个篇章,贯穿主线的是具有永恒生命的火鸟。火鸟是不死之身。没人知道那只鸟活了几百年或是几千年。据说只要喝下火鸟的鲜血,就能得到永恒的生命。火鸟聪慧无比,似乎拥有高于人类的智慧,它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穿梭于各个时代与宇宙各处,目睹了人类生命和宇宙万物的变迁。这不只是一部伟大的漫画,更像是一部“文学史诗”,包含了手冢治虫对全人类命运深邃的哲学思考。
作品灵感来源于神话传说以及史实,展示了各个时代人类面对生与死的不同态度。火鸟飞遍世界。在俄罗斯,人们给它取名为“诞生于大地的火鸟——菲尔·伯德”;在中国,它是仙鸟,住在名叫蓬莱山的仙境,人称长生不老的凤凰;在欧洲,因为到了某个时期,这只鸟就会涅磐重生,所以人们叫它不死鸟。
《黎明篇》里,追捕火鸟的少年那岐问火鸟:“凭什么只有你是不死之身,而我们人类都会死呢?为什么会如此不公平!”
火鸟反问他,“不公平?那你们想要什么?是不死的力量?还是活着的幸福呢?人类比昆虫、鱼类、猫狗、猴子寿命长多了,在这一生中,若能觅得活着的喜悦,那不正是幸福吗?”
《黎明篇》中与摩国的天弓彦捉到并带回了火鸟,邪马台国的女王却高兴得一命呜呼;《未来篇》中的山之边真人虽然永生却不得不承受人类消亡后的独孤;《宇宙篇》中的牧村获得返老还童的力量却逃不开“轮回”的诅咒和惩罚……我最喜欢的是在青年时代就读过的《复活篇》的故事——西元2482年少年雷欧纳从悬浮车上坠落身亡,却意外地成为了“不死之身”,大部分躯体被机械置换后的他爱上了机器人。最后他找到火鸟,请求让他再死一次,因为复活后的他更加困惑了,“获得永恒的生命,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数万年来,人类为了明天而活在当下。对明天的不安源于对死亡的焦虑,对夜晚的恐惧则与对死后黑暗世界的恐惧有关。人类历史上的每一刻,都在为生存作斗争,所有思想和文明的进步,都与求生的力量紧密相连。因此这也是我们赞美“逆流而上的点火人”的原因,今年我们事实上已经经历、并可能与病毒长期抗衡的特别的战争。
火鸟把巢筑在了火山口的内壁,它长居在那里,陷入沉思。生物灭亡、又出现、进化、繁荣、又灭亡……火鸟不知目睹了多少次……然后,无数次重生的人类,如今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火鸟总是在想,为什么这里所有的生物都会朝着错误的方向进化呢?不管文明如何进步,最后还是会自取灭亡。但只要看见灾难中仍有艰难传递的火种,那么,就连火鸟也会感叹人类对生命执着得可怕,“我要相信他们”——这一次一定可以吧!人类只有发现自己的问题所在,然后才会正确地使用生命。
看见四喜鸟的时候,看见戴胜的时候,看见那些美丽的鸟儿的时候,我会幻想它们其实就是火鸟。火鸟振翅飞去,守望着人类的新历史。
202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