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杀猪镇20多年。

　　这个镇的主题就是“杀猪”。在我们附近还有杀鸡镇、杀牛镇、杀羊镇等等等等。通过名字您就能知道他们镇上的主题。我们这些镇子本身不大不小，人口适中，不过对于城市的贡献却很大，如果没有我们，城里人就没得猪、鸡、牛、羊肉吃了。那些汉堡包店也得关门。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您介绍一下我们杀猪镇的特点，因为说来这些特点是很有点意思的。

　　每当我午夜梦回的时候，总会来到杀猪镇，我对这里熟得不得了，以至于有时候我根本意识不到，我是真的又回到了这个镇上，还是仅仅只在梦游。我骑着破破烂烂的28寸的男式自行车回到了镇上，这尺寸的自行车很高，过去我骑着它时双脚根本就够不到地上。连屁股都挨不着车垫，而是整个人斜插在自行车“叉字型”的车架里。很多年前，人们正是骑着这样的自行车，车后面挂着屠宰好的猪肉进城的。我总是深夜回来，梦中的深夜。远远地就能听见猪的惨叫——简直是鬼哭狼嚎。但是没有办法，每个村镇都有自己的主题，这就跟人生一样，抱怨不得。因此即使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整个杀猪镇却如同白昼般活跃。

　　所有的猪都被黑夜屠宰。夜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血流成河，毫不夸张，漫过了街道，热气腾腾。人们从凌晨开始忙碌，在拂晓前收工。然而一到日出东方，镇子就像变过的戏法，焕然一新改了模样。白天这镇子相当漂亮，所有的房子都是蓝白两色的，刷刷地向着“圣托里尼”看齐。这儿也完全没有猪的味道。连猪圈里的猪都跟天使下凡似的。我一直纳闷，我亲爱的父老乡亲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他们在黑夜里总要花费一半的时间用皮管子冲洗街道，就像毁尸灭迹一般将猪血清理干净。一切肮脏好像都被冲进了下水道里。溅在墙壁上的血污被乳白色的涂料一一粉刷，所以这个镇子看起来总是崭新的，阳光下鲜艳欲滴。那么气味是如何驱散的？香水车在黎明前反复地绕镇喷洒，镇长说要消消毒，香水有一种特殊的配方，所以闻起来淡而芬芳，仿佛能让人们短暂失忆。镇子开始忙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忘却这个镇的主题，“杀猪”。猪圈也被清理过了，猪被喂饱了呼呼睡去。昼夜颠倒的人们突然都消失了。

　　20年前，镇上的人家已经开始了养猪的生计。那时候，我们是不舍得杀猪的。每户人家也只有一到两口猪，人吃什么，猪几乎也吃什么。猪产崽的时候，人们热切的眼神就跟谁家媳妇分娩孩子似的。杀猪镇不舍得杀猪，这个镇子上的人们也几乎不吃猪肉。我们把生猪与杀鸡镇、杀牛镇、杀羊镇交换。那时候货币的意义不大，人们自给自足，交换各种生产资料就能过活。

　　20年前，镇长还不是镇长，镇长是镇长的儿子。镇长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以后带来了先进的思想，镇长的儿子说，“以后我们的目标，就是多养猪，养猪致富。”杀猪镇在这之后迅速就走向了“专业化”的养猪之路。猪圈规模越来越大，养猪饲料统一配给，防疫防治定期检查，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商人来过磅收购生猪。再后来，杀猪镇的主题便确立了，生猪在夜里变成猪肉。人们也不骑着28寸的自行车送猪肉了，而是改成了货车将猪肉源源不断地送去城里。

　　隔壁的杀鸡镇、杀牛镇、杀羊镇也是这样。他们几乎也都在夜里剥夺鸡、牛、羊的性命，把新鲜的肉送到城里。城里的需求越大，我们这里饲养的牲口就越多，夜里屠宰的规模也就越大。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起，镇长的儿子变成了镇长，他变戏法似的给村民带来了各种宝贝。像“猪大宝”、“猪金宝”：“猪大宝”是喂猪的饲料，这种饲料能让生猪长肉的速度增长一倍，不出一个月，就能使小猪浑身长膘。“猪金宝”也是一种神奇的饲料，猪食用以后肉都长到了腿上，却一点都不肥腻，直到它们粗壮的都跟大象似的。

　　检疫局也会经常来我们杀猪镇，或者杀鸡镇、杀牛镇、杀羊镇走动。他们个个肥腻地顶着个蠢猪的脑袋，左手盖章，右手捞钱。生猪被送去屠宰的时候，身上都插满了管子，痛苦地被皮管子注水，据说这样可以给猪美容，补水。听说人们也爱补水，补水显得年轻，补水让皮肤充满弹性。

　　我们从来都不食用猪肉，就跟邻村不食用鸡肉、牛肉、羊肉一样。这些都是20年以后的事情。我说了，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会骑着自行车回到镇上。人们正在奋力地清洁街道。难闻的血腥味也被香水车清理干净了。但是杀猪镇的上空还回荡着猪的惨叫。

　　我总是深夜回来，梦中的深夜。因为黑夜里我看不清人们的表情，但是通过气味我可以辨别谁是张三，谁是李四。他们的身上都有猪的味道，程度不同。然而换作白天，他们表情模糊，气味都被香水掩盖了，他们一个个都显得不够真实。

　　您是白天来到杀猪镇参观的客人吧！您闻不到猪的味道，我却能闻到。您从没看见过任何一口活生生的猪吧！我也看不到，我真不知道一口猪到底应该是长什么样的。

　　我知道现在您不吃猪肉，连鸡肉、牛肉、羊肉都不敢碰了。我建议您和我一样，午夜梦回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来到杀猪镇。街道上血流成河，热气腾腾。活生生的猪啊，到处乱蹿。这儿到处都是猪，到处都是猪。

初稿：2010-1-23

二稿：20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