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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康德第三批判》15

(2022-06-10 15:4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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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思考

文化

杂谈

分类: 思考

十五

真、美、善分别讲是三个独立的领域,互不相干,谁也不依靠谁。康德说:美是善的象征。有些地方可以这样说,但不一定的。譬如,我们在形容道德人格方面的词语跟形容美方面的词语差不多,可以这样去想,但是没一定的。因为我们当初讲善的时候与讲美没有关系,我们当初讲美的时候也与善没有关系,我们当初讲自然、讲科学、讲现象界的知识,那个现象意义的真与善也没有关系。

依照康德的讲法,科学之真建立的世界就是自然世界,属于自然(nature)这个概念。实践理性讲道德方面所建立的是自由。自然里面没有自由,自由里面也没有自然,两不相干,所以是两个世界。这两个独立的世界靠什么沟通,靠美学判断。这是康德的想法,中国人不这样想。依照中国儒、释、道三家的讲法,不需要第三者沟通道德目的与自然。因为依中国的想法,道德目的是可以直贯下来的。道德目的直接贯下来,就是从我们自己的生活的革故生新这里说意志的创造,以致客观而绝对地讲的天命不已,把一切东西都通到天命不已上来,那么,一切东西都离不开天命不已这个道德目的。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诗经·维天之命》)不已就是不停止地起作用。“於穆”是深远貌。

康德说美是善的象征。在《实践理性底批判》又有专门一节符征论讲真是善的符征。这些可以讲,但不一定的。我们不说谁是谁的象征,只讲分别的真、美、善跟合一说的真、美、善二者的关系。我们说:分别讲的真是合一讲的真的象征,分别讲的善是合一讲的善的象征,分别讲的美是合一讲的美的象征。

分别讲的真是科学,科学的真从存在方面讲,是现象身分的存在。合一讲的真是物自身的存在的身分。从真这方面讲,分别说的现象身分的存在的那个真,是合一讲的物自身身分的存在的那个意义的真的象征。真从存在讲,任何东西存在有两个身分——现象的身分与物自身的身分。物自身就是物之在其自己。佛教有这个观念,所以,康德这个意思中国人很容易懂,佛教那些大菩萨一听马上就懂。西方人很难懂的,尤其是英美人不太懂这个观念,始终对康德所言现象与物自身的超越区分不太懂。英美的实在论不了解现象与物自身的超越区分。到现在,有人还说物自身这个概念没有用。

龙树的中观说八不缘起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中论》)八不就缘起法讲。八不缘起这句话本来是有问题的,既然是缘起,而又不生不灭,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缘起就是因缘生起,这里面就含有这个观念,有生就有灭,因缘和合就生,因缘拆散了就灭。怎么说缘起而不生不灭呢?八不缘起不很容易懂的,佛教中观的智慧就在这个地方。假定说上帝不生不灭,那很容易了解。说涅槃法身不生不灭,那也很容易懂。说缘生法不生不灭,那很难了解。

什么情形下说缘生法不生不灭呢?在般若智照耀下不生不灭。在什么情况下般若智照耀呢?你想一想,平常讲生灭要靠什么条件,在什么情形下才能说有来有去,表象这个来去的重要观念是什么呢?是时间、空间。所以康德讲十二范畴的应用,时间最重要。假定你把时间拉掉,生灭不能表达了,常断、一异、来去都不能表达了。般若智照的时候,般若的作用不在时间、空间中,般若不是以时间、空间作它可能的条件。照康德讲,我们的感性、我们的直觉一定在时间、空间里面。一定在时间、空间里面,感性才可能,那么,感性所呈现的那些现象也可能。所以,康德说,时间、空间是感性直觉的形式,同时就是直觉现象的一个形式。我们所直觉的那些现象,声色臭味,都在时间、空间中,离开时间、空间,哪里有声色臭味呢?声色臭味的概念不在时间、空间中,但具体的颜色、声音、臭味要在时间、空间中。所以,当般若智呈现的时候,时间、空间拉掉了,缘起法当体就是不生不灭。这个以前说是一个境界,说起来需要靠颖悟。照康德讲,这个是可以辩论的,可以通过辩论来justify

所以,康德说的现象有特别的意义,不是我们平常了解的现象。我们平常所说的现象都是英国人洛克的说法。康德叫这个现象与物自身的区别是超越的区分,这是经过严格的辩论证成的。中国人不用严格的理论,他用一个办法使你颖悟。譬如,禅宗就用这么一个方法。有和尚问:究竟是风动呢?还是幡动?六祖答曰:这是和尚心动。就是说,假定你的心在时间、空间中,说风动可以,说幡动也可以。我们的心处在平常的感性中有时间、空间的意识,有时间、空间的意识,风动能够表象,幡动也能够表象。和尚心动就是说你在识心中,佛教在这个地方的思想跟康德的讲法差不多,但康德没有缘起性空的观念。但是,你要提出来成一个观念,康德也不会反对。

说缘起就涵着有生灭,有生灭就有来去,来去就是运动,也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常有断、有一有异。常断也要通过时间才能表现出来。照康德讲,哪个概念代表呢?就是permanency。在康德的十二范畴中,permanencysubstance,就是指常体讲,就是那个恒常不变的东西。常体在亚里士多德是实在论的讲法,到康德的时候,把它看成是我们知性上的一个范畴(category)。范畴都要套在时间、空间中表象,离开时间、空间,这些范畴没有具体的应用,没有具体的表象,而我们的现象就是靠时间、空间的表象,范畴的决定而决定成的。这么决定才有我们识心中的那个缘起法。

龙树菩萨讲八不缘起是站在智的立场讲,那不是识心,那是智心所照。但是,佛教也讲种子现行,唯识宗讲八识流转,就是讲这一套。种子现行是什么关系呢?种子就是原因,现行就是表现在眼前。种子现行就是佛教讲的因果关系,用到人事上就是因果报应。这个因果报应不能反对,这不是迷信。有什么原因就一定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就是,用到人事方面就讲报应,在自然科学就是因果关系。种子现行讲的是识,不是讲智,不是讲般若。八识若有其种子现行,都在因果关系中,它的生起通过种子现行的方式表达。

缘起在唯识宗叫做依他起,就是依待旁的东西为条件而生起。依他起就是依因待缘。说三性——依他起性、遍计执性、圆成实性,这是在识心下的缘起法说。八不缘起不是在识心的立场、种子现行的立场说的,而是在实相般若的观照下的说法。

在实相般若的观照下,时间、空间拉掉了,和尚的心不动了。照康德的说法,就是说,这个时候我们的心不在感性、知性之下表象现象。所以就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生、灭、常、断、一、异、来、去,都是荒谬的,不可理解的,说不通的。佛教三时破就是说因果关系不可理解。也不可理解,天地间没有一种东西叫生,生是一种状态,不完整的,可以拆掉的。灭也是不完整的。常、断都是不完整的。这虽然是诡辩,但很有趣味,训练人的思考。这种诡辩西方人有,印度人也有。中国人不喜欢讲这些诡辩,讲般若智照就行了。

所以,佛教讲无生法忍。什么叫做无生法忍呢?是真理的意思。你能不能认可无生这种真理?能不能承担无生这种真理?不但有认可的意思,而且涵堪耐的意思。佛教一定要讲证无生法忍,要真正能认可,而且能承受得住,我就诚信这是真理,使我的心可以放下。这就叫做堪耐得住。但是,也要通过般若智照才能完全领悟无生法忍,证无生法忍靠般若。

在识心中才可以讲依他起,这就是唯识宗讲三性的依他起性。还有遍计执性,去掉遍计执就见圆成实性。什么叫做遍计执?是周遍的意思。遍计执就是说,意识可遍就一切法而起较量、考虑,你可以就着一切法起种种的执着。

每一个执着就有一个相出现。就着种子现行的那些因果法,去掉那些执相,把遍计执相去掉,就见圆成实。

遍计执相什么讲呢?生、灭、常、断、一、异、来、去,这八相就属于遍计执相。这一点不错的,这不能反对的。但是,西方人为的讲科学,他们并不以这些为执着。讲科学,我们就不说这些是执着,我们说这些是自然法则。康德就说,知性为自然立法,说得那么庄严,了不起。照佛教看,那是执着,每一个执着都有一个定相出现。譬如说,在时间、空间里,就着缘起法,你就执着有那个相。生是一个定相,有生相就有灭相。这些相是我们的遍计执性执着而成。照康德的讲法就是,我们的超越的统觉通过范畴来决定成的。

照康德的讲法,范畴应用到每一个现象上来,用上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定相出现。譬如说,原因这个概念用上去,就有因相,结果这个概念用上去,就有果相。常住不变这个常体的概念用上去,就有常相。这些都是定相,这些定相是知性的统觉通过范畴所决定的,所以,康德说这种决定是transcendental determination(超越的决定)。就是我们的知性通过概念所先验决定成的。这个照佛教讲就是遍计执,就是我们的识所有的

一种根源的执着性。同一个事实,依佛教的观点看就是执着,依康德说就是范畴的决定,就是法则。这法则是自然法则,不是上帝的,上帝面前没有这个法。经由范畴决定的法则是现象的自然法则。同一事实,有〔佛教的观点与康德的观点〕两种不同的看法,但这两种看法不是相通的吗?

在时间、空间、十二范畴这些概念之下,就有生有灭,世间法通通可以成立,科学领域的那些概念通通成立。照佛教的观点看,这是执着。当我们的实相般若出现的时候,这些通通没有了,缘起法就不生不灭、不常不断。在实相般若观照下的这些法不是现象身分的缘起法,这是缘起法的在其自己,这是在其自己身分的缘起法。缘起法的在其自己就没有生、灭、常、断、一、异、来、去这些相,就是无生法忍。无生法忍就是叫你去掉那些执着,把那些执着都拉掉,而缘起法一个也不去掉。虽然生、灭、常、断、一、异、来、去不可理解,而如幻如化的这些法没有一个去掉的,而生相宛然。宛然就是as if。这是佛教的观点。

有一位英国人写一部书:"Philosophy of as if",那就是宛然哲学。佛教说生相宛然,那就是如。通过证无生法忍的那个缘生法就是缘生法的如相,用康德的话说,那就是缘起法的在其自己的身分。所以,存在有〔现象与物自身〕这两个身分,这是没有人能反对的。这是康德的了不起,康德是大哲学家,是了不起呀。康德这个智慧佛教马上可以justify,马上可以首肯,佛教有这个智慧。

生、灭、常、断、一、异、来、去,这些执相在佛教叫做不相应行法。不相应行法就等于西方所说的时间、空间、十二范畴。但是,这些概念传到中国来,中国人并不欣赏。所以,中国人的思考力很差,他只喜欢听和尚心动那种话,听这一套不耐烦。不耐烦不行的,不耐烦就是你的堪耐的能力不够,你生命脆弱。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缺点。

康德是个大哲学家,他的话都是自己的话,自己想出来的,三大批判没有引旁人的话。这是了不起的人物,这种人你不佩服不行。中华民族出不了这种人物,你瞧不起他,你反对他,你自己试试看,平心想一想,你能不能做到。这是很难的,我可以了解他,但我达不到他,叫我自己凭空想,我写不出来。他写出来,我可以慢慢了解,叫我自己想,我想不到这些。他想那么多,而且成套,他的文字很简练,这是他的本事。但是,他的书出来二百多年,谁看呢?所以,在这个地方就见出中华民族的生命有其脆弱的地方。中国人以前并不如此,譬如说天台宗的智者大师〔智顗〕顗,y,庄重恭谨的样子,安静,这是了不起的一个和尚,这也是了不起的人物。这个人的境界并不比康德差,思考力不比康德差,智顗就是受佛教的刺激,创造出一大套,这是了不起。只有智顗这一个,华严宗的贤首便差多了。一般人欣赏华严宗贤首,那是叫他唬住了,很表面的。

康德是德国哲学家,这真是哲学家。你自己衡量衡量,你能做得到吗?我们做不到不要紧,慢慢来,先了解。你了解都难。我可以了解康德,所以,有人说,康德二百年后得到我这么一个知己。别的人谁看康德,看也看不懂,泛泛的把他骂一顿就完了。就是英国人,你也不能轻视。英国人也有了不起的地方。就像罗素的数理逻辑,我们中国人写不出来,我也写不出来。中国也有一些逻辑学家,尽管瞎吹,但他们写不出来,没有办法,你没有这个文化传统。罗素写《数学原理》,三大册里面通通是符号,每一个都经过证明的,你看多严格。这个我们做不出来。这是英国人厉害的地方。他那种谨严,那种创造性、严格性超过康德,但哲学智慧不及康德。他讲逻辑、数学行。这个就是民族性,人之所以可贵也就在这个地方。

我讲分别说的真、美、善是合一说的真、美、善的象征,用象征这个词还是从康德那里来,其实用这个词不大好,不太自然。我心目中最喜欢的这个境界还是用中国的话讲,我们还是通过吹皱一池春水的那个来说。就是凸起,这三个领域都是通过我们的主体能力所凸显出来的,它凸显起来,它就可以平伏下去。这个凸显是什么关系呢?陆象山有一句话说得很好,那就是平地起土堆。真、美、善合一的境界根本是个平地的境界。这些领域,这些精彩,这些花样,通通是平地起土堆。但是,人生根本不能离开这些土堆。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平地,他要出现精彩,他要去起土堆,他要生活在多姿多彩的世界里面。

陆象山这个人非常聪明。他说:世界只如此,忽然生一个谓之禅,已自是无风起浪,平地起土堆了。那个不就是出花样吗?禅虽然讲平常心,讲平平,把那个土堆平掉,但是你提出一个禅,就是出怪胎,也就是平地起土堆。而通过这个怪胎达到那个不怪,这是禅宗的精彩。禅的最高境界是化掉土堆。所以,我说,即心是佛。是教,不是禅。非心非佛。才是禅。最后仍然即心是佛。最后这句又归于平平,土堆没有了。土堆是什么?土堆是你人生修行过程中的那些波浪,那些精彩,那些跌宕。这种波浪、精彩、跌宕都是dialectical,黑格尔的辩证法就是在这个范围之内。

我喜欢用平地起土堆这个观念,有这个平地起土堆,就有这些精彩,有科学方面之真,也有道德方面之善,也有美术之美方面之精彩,多姿多彩。这个人间很热闹。人不能够永远生活在平地里面呀,但是,你必须拿那个平地作你的底子,这个平地作底子,可以放在最底下,也可以放在最高。放在最高就是我们通过修行达致的尧舜性之也那个境界。尧舜性之也可以看成是你的ground,也可以看成是你的一个最高的境界,不管是最高的,或是最低的,都是平地。人不能只是尧舜性之也这一句话,就是尧舜也要做汤武反之也功夫

尧舜性之也是一个标准,从最高方面讲,作为你的标准,或者从最低方面讲,作为你的ground,就是你的底据。这方面的智慧中国人很行,中华民族有中华民族行的地方。中华民族出不了康德那样的哲学家,也出不了罗素那种数理逻辑学家,这种力量不够。但是,这种智慧中华民族很够。这种智慧很难保存下来,很难以持续下来。

他一定要抓一个平地,不管这个平地往高处讲当作一个尧舜性之也的境界看,或者放在低下当作ground看。这方面的智慧中国人非常高。中国人讲最高智慧这方面有定有守,有本有源。这方面抓得很紧,这是儒家的智慧,儒家在这方面了不起。熊先生在这方面抓得很紧,有定有守,就不会为种种多姿多彩的平地起土堆所骗,也不为种种的花样所迷惑。

譬如说,黑格尔的那套辩证法是有问题,但它这一套辩证法是有它必须出现的地方。要经过一种批判,他这种dialectic如何可能?黑格尔没有这一套。黑格尔始终不能讲辩证再来一个辩证,黑格尔的系统没有辩证再来一个辩证这种思考,所以,他出现那种毛病。但是,照中国的表现,不管是道家,或是佛教,还是应用到儒家从功夫上讲,辩证是劲力,这个劲度不能客观地放下。我们的功夫过程中有这个劲力,它不能客观地平铺得下的,用康德的话说,就是它不能变成constitutive。但黑格尔的那个辩证的进程(dialectical becoming process)是constitutive,那就坏了,因为这个辩证要再来一个辩证,要把它消掉才行。要把它消掉,这就表示这个辩证是一个功夫,是我们功夫过程中所起的波浪。

那么,功夫要对着本体讲。功夫要表现什么呢?功夫总要表现本体,把我们的本体体现出来,体现本体的功夫才需要一个辩证的过程,这个辩证的发展(dialectical development)只有主观的意义,它是吊起来的。你不能永远吊起来嘛,你要放下,脚跟放下,辩证就没有了。这就是辩证也要再来一个辩证,把它消掉了,才能达到佛教所说的那个如相。照儒家讲,就是达到尧舜性之也的境界。到尧舜性之也,那个辩证的历程也就没有了,化掉了。这种境界黑格尔没有,黑格尔不行。这一点讲黑格尔的人很少有看得到的。

我以前在沙坪坝的时候就跟唐〔君毅〕先生谈这个问题,我说黑格尔这个讲法不行,最后辩证要再来一个辩证,唐先生赞成我的话。为什么黑格尔达那个系统达不到呢?因为黑格尔的思想里面,一方面thinkingbeing identify,而且这个辩证的过程本来是主观的劲度,他把它看成是一个客观的cosmological process,从上帝那里开始,从上帝那里开始起现的这个辩证过程,就是宇宙大化的这一个过程。这样一来,辩证怎么能化掉呢?化掉的话,不是上帝没有了吗?Cosmological process没有了,thinking没有了,being也没有了,通通没有了。

从上帝那里讲是being process,从我们人这里起辩证的逻辑是thinking,但是,在黑格尔那里beingthinking相等,是一个东西。这个不行。而且,上帝是一切being的开始,上帝创造万物,但黑格尔把辩证套到上帝那里。我们的辩证过程是要把上帝体现出来,上帝是个本体呀。你把上帝卷到辩证里面去,这就很麻烦。把上帝也卷到辩证中去,这个辩证停不下了,永远向下滚,这样一来,这个辩证就成为一个objective process,成为一个客观的放不下的过程。用康德的话说,就是成为一个constitutionconstitutive对着regulative讲,构造原则对着轨约原则讲。黑格尔的讲法把辩证过程变成一个构造原则。

构造原则轨约原则是了解康德哲学的两个最重要的名词,这两个专门名词是关键,到处应用。康德就是不准把regulative的东西变成constitutive。因为辩证是regulative,你把它变成constitutive,就变成存在本身的一个过程,存在本身的一个过程就去不掉了。这是黑格尔学问中最麻烦的一个东西。马克思讲唯物辩证法也是客观的过程,黑格尔一转手就成唯物辩证法,辩证法成客观的,就放不下,永远斗争。

我们斗争,讲辩证,是为的体现一个理想。你那个理想没有了,本体没有了,就像滚雪球一样永远滚下去。你把上帝卷在里面更坏嘛。这个不行,这样讲学问不行。所以,克尔凯戈尔(Kierkegaard)反对黑格尔,就是反对这一点。我特别注意这一点,我告诉那些讲黑格尔的教授:你一定要仔细注意这个地方,要不然不要讲黑格尔,愈讲愈糊涂

禅宗为什么讲教外别传,要通过棒喝?就是要把这个辩证打掉嘛。为什么讲实相般若?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佛教在这个地方把得非常稳。通过佛教的讲辩证过程,道家讲辩证的方法,以及儒家有本有守,有本体,有表现,那么,黑格尔的那一套才可以讲,才不出问题。所以,我说,儒家很重视这个体、这个底据(ground)。从底下看,它是ground,从最高境界,它就是天理流行,也就是尧舜性之也。这句话。尧舜性之也。这句话是我们的辩证过程,一切辩证的功夫,一切精彩所要体现的。你不能把这个境界,这个底据套在辩证的过程里成一个客观的平铺,永远滚下去。这个不行的。

所以,在中国的思想里面,你要说功夫无穷无尽,它可以无限拉长。功夫无穷无尽,但它也不是一个客观的平铺,不是一个constitutive process,它还是一个regulative功夫不可以已嘛,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功夫不可已,这个功夫还是功夫功夫是为的什么功夫是不可以已地体现本体。你可以说功夫便是本体,但是,功夫便是本体不是黑格尔那个意思,不是thinkingbeing identify功夫便是本体是说,在功夫中本体就呈现。

功夫无穷无尽,功夫不可以已,它就是无限拉长,就是无限的进程。西方人很重视这个无限的进程,康德也还是如此,依康德,这个圣人世间没有的,圣人是个理想,我们只能向他无限地前进,永远达不到。这个中国人相信吗?永远达不到,中国人可以承认这句话,但是,并不说永远达不到,无限的进程,你要无限拉长,就是无限拉长,这是一句话,但他并不说永远达不到,他要达到也可以达到,这个讲圆顿。所以,一个无限进程;一个当下成佛。这两句话同时成立,为什么能当下成佛呢?讲圆顿。

无限进程就是不圆不顿。譬如说,留惑润生,我行菩萨道,我永远不成佛。那是我自觉不要成佛,我要成佛马上成佛。所以,无限进程当下成佛这两句话同时成立,这个在西方不行的,康德都不行呀。康德只有说这个佛是一个理想,我们有这个理想,但永远达不到,只能向它无限地前进。这句话佛教当然不承认,他要承认,成佛就不可能了。佛教说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呀。

所以,西方人很重视这个无限进程,就是重视奋斗,这个很好。中国人讲当下成佛,成佛不是很容易的呀,并不是说当下成佛,你就是佛。你哪里是佛呢?你还是众生嘛。所以,功夫不可以已,成佛要经过几世几劫,今世不行,来生嘛。他也拉长它,但是,今世不行,待来生,成佛总可能呀。总可能这句话西方人没有的,西方人不承认这句话。

无限进程当下成佛这两句话要同时成立,这个辩证法一定要辩证再来一个辩证。辩证法不能成一个客观的构造的平铺的过程,这就是东方的智慧。这一点你不能看轻中国,中国人这个地方是有本。不是现在的中国人呀,现在的中国人什么也没有。这是中国人的老智慧,这点中国人比西方人透辟。不要说罗素这些人没有这个智慧,康德也达不到。我提出这个观念来,使我们中华民族还有一点信心呀,但是不能自大,要虚心,要承认你要做康德这样的哲学家,你做不到的。我们可以了解他,能消化,就好了。

我们凭什么消化康德呢?用中国智慧可消化康德。要不然你只能跟他走,只能照他的讲法。所以,假定你站在西方基督教的传统下,康德的话你不能批评的,你不能反对,通通对的,你一句都不能反对。你只有站在另一个智慧方向里面,看一看,中国人固然有不行的地方,但这个地方他很透辟,他可以消化你,使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西方人也不是绝对的圆满。哪有一个绝对的圆满呢?每一个传统都有它的毛病呀,中国传统有中国传统的毛病,西方也有西方的毛病。

关于这个问题,我就讲到这个程度。下学期讲目的论判断。讲目的论判断就是为的完成道德的形而上学,照西方讲,就是完成道德神学。《判断力之批判》分两部分,一部分讲美学,下一部分讲目的论判断。讲美学那部分就是这个学期所讲的。我给你们一个智慧的方向,假若你们能了解,可以写出大文章,可以开发你很多思考。因为我的思考用完了,我的力量没有了。

 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康德第三批判》15


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康德第三批判》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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