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康德第三批判》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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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讲
分别说的真美善与合一说的真美善之关系如何了解?分别讲的时候,真是真,美是美,善是善,各自是一个独立的领域,原则都不一样。合一讲的时候,没有真,没有美,也没有善,也是真,也是美,也是善,一个东西。王龙溪“四无句”那些话最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种境界。泰州学派那些文章也是这种境界。
分别地讲,心是心,意是意,知是知,物是物。心、意、知、物这四个概念都有特定的意义。到“四无句”的时候,都提上来了。不但心与知是体,是超越的,意与物也通通提上来。在“四有句”的时候,心与知属于超越的(transcendental),意与物属于经验的(empirical),分两层。就是心、知属超越的,心也有心的特性,良知的“知”也有知的特性,心与知是两个不同的作用。意、物是经验层的,也就是说受感性影响的,也可以说感性层的。在感性层,意有意的特性,物有物的特性。这就是“四有句”,这样做功夫才有下手的地方。“四有句”的致良知有一个功夫入路,下至一般人,上至圣人的境界,都要做致良知教的“四有句”的功夫。
“四无句”不是功夫,那是我们做致良知的功夫至纯熟所达到的境界。这个境界就是孟子所说“尧舜性之也。”这种观念早在先秦的时候就有了。我们一般人是“汤武反之也。”就是做逆觉的功夫。“反”就是返回来。这种古典的重要句子要了解明白才行。这些重要的概念要明白,光读《十三经注疏》那个古注没有用的,乾嘉年间的考据家不管这些问题。“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这两句话用不着训诂考据。
《中庸》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下一句容易懂,头一句就不太好了解。“自明诚谓之教。”就是“汤武反之也。”“明”是他动词。“自诚明谓之性。”一句中“明”是自动词。“自”是从的意思。“诚”是名词,头一句“诚”作主词用,后一句作object。“自诚明谓之性。”就是“尧舜性之也。”这句话的意思。“自诚明”就是从诚体起明,明朗化,使自己的生命明朗,就是enlightenment。就是从诚体明朗自己的生命。
“自诚明”的“诚”是诚体,是metaphysical
reality或者说是ontological
运会不到,你讲这种学问没有人能懂。
诚体就是我们内部的真实生命,每一个人都有这个真实的生命,不但是尧舜有呀。我们一般人都有呀。所以,孟子就从这里讲性善,人人都有这个本心之性呀。性本善,人都有,为什么你不显,我不显呢?因为我们受私欲所蒙蔽,蒙蔽了就不显。但是总要承认有这么一个真体在你的生命中,承认在你的生命中有这么一个真实无妄的真体。真实无妄的真体就是一个real
“自诚明谓之性。”这句话不是定义,不是对“性”下定义。“性”还是一个形容词句,跟“性之也”的意思一样。“性之也”是一个述语,不是个名词。“自诚明”是主词语句。“谓之性”就是性体自然流露的意思,谓述自诚体起明这个主词语句。这个“性”字当该指性体之自然流露的意思说。
“自诚明谓之性。”意思是,从诚体起明,这就叫做性体之自然流露。谁能这样呢?只有尧舜能如此,尧舜是最大的圣人,最高的根器的圣人。一般人都不能这样,不能一生下来就性体自然流露。现实上尧舜是不是如此也有问题嘛。这是拿尧舜作一个圣人的标准。一般人都不能一生下来就是性体自然流露,尧舜以下,一般人都有所蒙蔽,没有那么自然天理流行呀。所以,一般人要做逆反的功夫。因为你那个性体不能随时呈现。尽管你有那个性体,但蒙蔽了,蒙蔽了就不显,就不能自然流露。
“自诚明谓之性。”这句明白了,那么,“自明诚谓之教。”呢?前句是说性体之自然流露,后句是说“教”。这个“教”不是教育,不是他教,是自我教育,自我教养,自己做功夫。你不是“尧舜性之也。”就是“汤武反之也。”“汤武反之也。”就是“自明诚谓之教。”这样,“自明诚谓之教。”这句话不是很容易懂吗?〔学生答:“通过后天的功夫把诚体现出来。”〕你不要离开文句讲,要扣紧文句讲,不要笼统的说。“后天的功夫”这不错,但这是引申的话。
“自明诚谓之教。”一句中,“明”不是明白的意思。“明”是明朗。“自明诚”是使诚体明朗,这个“明”是他动词。“诚”字是“明”的object,“明”的受词就是“诚”。使我们没有明朗的诚体明朗、显出来,这就叫做“自明诚”,从这个地方说话,这就叫做教。这个“教”就是教养,自我教育,自己做功夫,自己做圣贤的功夫。这个“教”就是cultivation,不能译做education,也不能译做teaching。文化就是人类自己培养自己,这叫做陶养。
“尧舜性之也。”这个地方“尧舜”是主词。我们把尧舜看成是圣人的标准,我们了解尧舜这种人格,他们的一举一动,言论行动,一天的生活通通是性体的自然流露。这就是“性之也”。“之”字代表他们的日常生活。尧舜一天24小时的生活都是性体自然流露,一点造作也没有的。没有造作,没有虚伪,也没有罪恶。这不是最高的人吗?天地间哪有这种人呢?只有圣人才能如此。中国人以圣人作标准,人人皆可为尧舜。依照西方基督教,只有耶稣可。耶稣就是“尧舜性之也。”他是神呀,一般人哪能这样呢?
“汤武反之也。”汤武所以能在人伦、生活中使言论、行动都合理,这是返回本体,使本体显现而达到的。“反之”就代表逆觉的功夫。“逆觉”就是不顺着我们现实的冲动滚下去,要返回来,要把本体抓住。把本体抓住就是使你的本体明朗。“之”字代表那个本体。不要说汤武是“反之也”,一般人都是如此。除了尧舜以外通通如此。
“汤武反之也。”就是王阳明致良知教的“四有句”,任何人都要做“四句教”这样的功夫。王龙溪那个“四无句”就是“尧舜性之也。”这是有根据的,不是王龙溪个人一时的聪明。这个源远流长,是儒家的前圣后圣的生命的自然感应呀。
一代一代源远流长,所以,儒家的智慧是两首诗,大家都读这两首诗,孔子也读这两首诗。这就是人类原始智慧所发的光,发出这个光,它就永远照耀人间。它就是生命,它就是道路,它就是真理。这就好像耶稣说我就是生命,我就是道路,我就是真理。
王龙溪说:“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这就是“尧舜性之也”的境界。心、意、知、物四个概念,分明各不相同。但到“性之也”这个境界,心意知物就只是一个东西。在这个情形下,真、美、善虽然是三个概念,而只是一事,只是一个东西。也没有真,也没有美,也没有善;同时也就是真,也就是美,也就是善。这个时候,真、美、善不是那分别讲的独立意义的真、美、善。中国人很喜欢讲这个境界。所以,我通过康德那一套思想把它撑开,把这个境界归到合一讲这个地方,拿合一来了解、吸收,把我们中国以前老的智慧境界恢复起来,继承下来。
那么,分别讲的时候,真是真、美是美、善是善。真就是科学知识,科学知识知道的是什么东西呢?知道的是现象呀。知道现象知道得很真,没有错误,就是真。善就是道德。什么是道德呢?依照无条件的命令而行就谓之道德。这一定的。道德就是道德的善(good)。善是实践理性,科学知识(真)是知解理性、理论理性。善与真是两个独立的领域。
照康德讲,真表现的是哪一个概念呢?真表现的是“自然”。通过时间、空间、十二范畴主要的是表现“自然”(nature)这个概念。真主要是建立“自然”这个概念。现象界的全部就叫做自然,所以,照康德讲,自然不是天造地设的,自然是对人而显。这个“自然”是这样在科学知识面前建立起来的,在这个自然范围之内没有自由。自然就没有自由呀。这个“自然”不是道家所说的那个自然。这个“自然”都是在机械因果(mechanical causality)中,那就是说,都在有条件中。
道家所说的“自然”那才是真正的自然呢。自然就是自己如此。天造地设的,自己如此。康德照西方自然科学、自然界所说的“自然”不是自己如此,不是天造地设的。照康德所说,当作现象看的自然通通在机械因果里面,都是在有条件之中,都是有所依待。有所依待,那正好不是自己如此,而是他然。照道家老、庄看、康德所限制的,西方人自然科学所说的“自然”正好是他然,都是待他而然,这里没有自由。
中国人向往的那个自由是很高的,所以,说中国人没有自由意识那是错解,是假的。中国人没有用“自由”这个名词说,他是用“自然”表达自由,讲自由自在。通过“自然”这个观念表达自由是道家,儒家表现康德意义的“自由”是从“性体”这个地方表现。儒家讲性体创造、天命不已。性体创造不就是自由吗?创造就是自由。这个意义的自由就是康德、黑格尔所讲的自由。落下来,落到政治、法律上来就是liberty,就是英国人讲的liberty。英国人讲liberty,德国人康德、黑格尔因为讲道德讲精神,所以才讲freedom。这些观念中国人都有,意思都有,名词不一样。
照康德讲,在他然的自然之中,没有自由这个概念。“自由”照康德讲是超越的(transcendental),是一个transcendental
那么,自由从哪里建立呢?从道德建立。只有通过对道德性的分解逐渐逼到自由。你如何能明白道德性呢?你要说明道德,你就能慢慢逼到自由。所以从实践理性讲道德,道德就是建立“自由”这个概念。尽管“自由”这个概念是个postulate,但它不是一个一般的假设。说它是postulate,那表示我们的感性达不到它,我们对它没有知识。只是我们实践上一定要肯定这么一个东西,但它不是知识的对象。但是,照儒家的讲法并不是这样,儒家看这个“自由”不只是个postulate,它可以呈现。
孔子讲仁,孟子讲心性,都是讲当下,都是当机指点。从孔子当机指点仁,孟子当机指点本心、良知,就表示仁、本心、良知可以随时呈现。若是不能呈现,你指点什么呢?所以,当机指点这句话就涵着这个东西的呈现,就涵着本心、仁心、知体(良知的本体)当下呈现。当下呈现就不是个postulate,是个真实,就在眼前。但是,这个眼前不是我们的感性所可以把握到的。这是一种心觉。这是一种心觉之自己的震动。这个心觉就是诸葛亮所说“恻然有所觉”的那个“觉”。
诸葛亮说:“恻然有所觉,揭然有所存。”(校订者按:诸葛亮《诫外生书》原文是:“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这句话说得很好。你不要看轻他,诸葛亮并不简单。这是前后呼应,一线贯串。后来程明道就从“麻木不仁”反证这个“仁”就是觉,就是“恻然有所觉”这个觉。“揭然有所存。”“揭”就是昭然若揭。“有所存”就是心有所存主。这个“存”就是存以为主,作我自己的主宰、主体。“恻然有所觉。”就是我们的本心、仁心、良知随时在你生命中有震动,它有动就使你自己去觉醒它。这个当下呈现就是它自己的震动,就是本心、仁体的自我震动。这个震动随时呈现嘛。这个震动看不见,摸不着的,当然不是感性的。它是感性达不到的,耳目口鼻达不到它。这是孔门的诀窍,这是最亲切的。
所以,“当机指点”这一句话就涵着本心、仁体、良知的当下呈现。若是不呈现就无法指点。譬如说,齐宣王是莫名其妙的人,但是,他也有良心呈现呀。见牵衅钟之牛而过堂下,齐宣王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以羊易之。孟子就称赞他,说:“是心足以王矣。”(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上》)这就是当机指点呀。这是孔门的家法,这是一种智慧的传统。要有生的感应才行,生命没有感应传不下来的。
依照中国的传统、中国的想法,这个“自由”不只是康德所想的那么抽象,那么高远。光矗得那么高,下不来了,那就成了一个postulate。在中国不至如此,它一定要当下呈现。有一次,冯友兰去见熊先生,他说:你们讲的那个良知是一个假定呀。熊先生一听很不高兴,他说:良知怎么是一个假定呢?良知是真实呈现的东西嘛。冯友兰说良知是假定,那是依康德哲学来,但他也并不了解康德说假定的意义。
西方人是抽象的思考,所以,自由与自然是两个世界。知识建于自然,道德建于自由。自由不是知识的对象,就是说我们的直觉达不到它。我们的直觉是感性直觉,不是智的直觉。所以,我总说,中国儒家是承认有智的直觉。什么是智的直觉呢?就是本心自我震动,就使你觉到它,这个就是智的直觉。
因为康德说自然与自由这两个世界是独立的,关联不起来,自由下不来,所以才需要美插到里面作媒介,把两者勾连起来。所以,康德说:“美是道德地善者(道德的善)之象征。”(《判断力之批判》上册,牟宗三译本,第四二二页。)象征就是symbol。依照康德的考证,西方人从中世纪所用符号就是symbol(象征),因为符号都是象征的意义。他说现在讲符号逻辑(symbolical
象征并不代表一个决定的概念,它是一个模拟。两者作用相同,它象征它。譬如说,十字架只能当作象征看,这只能代表基督教的精神,耶稣背十字架代表殉道的精神。这是symbol、symbolism的原初意义。
美沟通自然与自由这两个世界,所以,康德说:美是善的象征。这话可说,也不一定的。你可以说美是善的象征,你为什么不可以说美是真的象征呢?严格讲,美既可以做善的象征,也可以做真的象征。哪有真正美的东西而又是假的呢?虚假就不能美嘛。既然美可以做善的象征,真为什么不可以做善的象征呢?康德没有说真是善的象征。不过,康德说过,真是善的符征。这样讲都是不确定的。因为它是独立的,当我们讲真的时候,根本排除美的观念,也排除善的观念。所以,当我们念科学的时候不能采取美的眼光、道德的眼光。你采取美的眼光,研究不出科学,采取道德的眼光,你也研究不出科学来嘛。它分开的,既然分开,它为什么突然间做你的象征呢?从小原子跳来跳去能看出什么美呢?能看出什么善呢?很难嘛。你要说美是善的象征,也一样的困难。因为善是按照道德的命令,这就要有概念,有确定的目的。而美正好没有任何利害关心,没有任何目的。
美与善分开了,既然分开了,为什么美可以做善的象征呢?这是偶尔有的。有时候你作这种联想也可以,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可以。假若一定可以的话,那么,苏东坡也不会反对程伊川嘛。在这个地方就是有冲突。当然,独立也不一定冲突,但是也不一定相干。美要做善的象征,二者就一定相干呀,就一定有关系。美一定可以做善的象征的时候,苏东坡为什么能反对程伊川呢?程伊川代表善呀。就是这个问题。所以,我们不走这条路。康德讲得太快了。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第三者来沟通两界。我们不把真与善看成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世界,善贯不下来,要美做第三者把两界连起来。
照中国人的看法,本心、仁心、知体当下可以呈现,一下可以贯下来。可以贯下来,自由与自然就可以沟通在一起,就不需要美这个第三者来做媒介。所以,我们不采取康德那条路。因为不采取这条路,所以不把主观合目的性作为美的超越原则。我们不拿主观合目的性作为美学判断的超越原则,因为康德当初说美学本来是没有任何目的嘛,那么,为什么把主观合目的性看得那么重,看成是美学判断的一个超越原则呢?所以,我不走这条路。直接从知、情、意的“情”讲。不从判断力的机能讲。
我们不赞成康德的沟通法,既然真、美、善三者的是独立的,我们就很难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分别讲的时候三个独立的王国。建立自然界的真怎么成立的呢?这个王国怎么成立的呢?对人的感性而显,为人的知性所决定。所以,总起来一句话,这三个独立的领域通通是人类心灵所挑起,通通是为我们人类的主体而挑起。就着知识所代表的这个真的世界讲,就是为人类的感性所皱起,为我们的知性所决定。分别讲的真这个领域是这样建立的。
善的领域是怎么建立的呢?善是根据我们的自由意志所挑起来。我们有自由意志,自由意志自己立法,替我们立一个道德法则,立一个方向,我们的行动就按照这个方向,这就成为道德世界,成为应当的世界。这个就是理想的世界。这个地方就建立自由。因为意志不自由就不能立法,这个“自由”是拿自发自动来规定。这就是自由的自发性、自律性。自律就是自己替自己立法。善这个领域就是这样皱起来的,善的领域也是皱起来的,都是吹皱一池春水。都是通过我们人类的主体之能所皱起来的。
美是我们的什么机能挑起来的呢?康德说过一句话:“美之有意义是只对人类而有意义,即是说,只对那些‘是动物性的同时又是理性的’诸存有而有意义。”(《判断力之批判》§5。牟宗三译本上册,第一七二页)上帝没有美,动物没有美,只有既有理性而又有动物性的人类这种存有才有美感。美感是我们的taste所皱起来的,不定的自然的气化变来变去,说不上什么时候踫到我们眼前,我们就感觉很美。并不是说一切气化都美呀。这种美感科学里面没有,善里面也没有。但是,科学的世界也是气化所变现呀。可是,气化通过时间、空间来表象,通过范畴来决定,与那个气化所遭遇所感到的美没有了,时间、空间、十二范畴把其中的美感驱逐出去了。
譬如,这一棵玫瑰也是自然现象,但是在科学家通过时间、空间、十二范畴来决定这棵玫瑰,它的美的特性被排除出去了。所以,美不在科学对象中,不是科学对象的一个特性。美不是知识对象的一个特性,尽管美的这朵花也是气化变化,也是阴阳电子,但是,它的变化通过我们的感性、知性所决定,那个美的特性被排除了,没有了。
善里面也没有美。一切东西都隶属于我们善的目的。这棵玫瑰花是自然中的一棵植物,它也是隶属于天命不已。但是在隶属于天命不已这个道德目的的眼光看,这朵花并无美或不美。美的意思没有了,美的特性没有了。美的特性也不在道德判断的善中存在。
所以,美单单隶属于我们人类的品味(taste),单单隶属于我们人类的审美,taste可以译做品味,也可以译做审美。美单单在品味中,一遇到我们的品味,就令人很舒服,很愉快。但是,在这里不能成科学知识。所以,美就是独立的,真、美、善就是三个独立的领域。美是我们的taste所挑起的,挑起来就成美的独立领域。自然美与艺术美都是与我们的taste相遇。譬如说,苏东坡的《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山间的明月、江上的清风与我们的taste相碰,它就呈现美感,它就令人很舒服,很愉快。但是,这不能成科学知识,科学知识里面没有美感,也没有美这个特性。美这个特性在科学知识里面没有地位,但它也是气化。清风、明月不是很美吗?清风、明月也是自然现象,也属于气化。可是,成为美的这个气化在科学里没有了,被科学活动所排除,也被善的活动所排除,从道德范围排除。所以说美是独立的领域。
清风、明月跟我们的耳、目相遇就成色,这个色是美色,就是美的景色,一棵花与我的视觉相踫,它就成一个美的对象。都要与我们相遇,所以,这个遇字很好。必须我们的心灵有品味,清风、明月、花跟我们相遇才能成美的景色、美的对象。假若没有品味,你说美,我没有看到美。所以,“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为声。”要是成美的景色、好听的声音,这表示跟自然现象相踫,你心灵中的taste就呈现。这样就造成一个独立的美的领域。这个领域也是皱起来的。
善的领域是我们的自由意志所皱起来的,真的领域是我们的感性、知性所皱起的,美的领域是我们的taste所皱起的。品味(taste)单单我们人类有,这个东西能够创造文化。所以,康德说,人的美的判断要慢慢培养,就是需要人文教育。有些民族有贡献,有些民族没有贡献。康德就说过,每一个时代有若干民族有贡献。英、德、法、美国有贡献,中国有贡献。东方是中国的贡献,高丽、日本都属于中国文化系统。
真、美、善三个领域都是通过人类主体三个不同方面的能力所皱起,所凸显。既然可以皱起,也就可以平伏下去,到合一境界就平伏下去了。平伏下去的时候,独立的领域没有了,它就消融到即真即美即善合一中去了。到合一的境界,独立意义的真没有了,变成了物自身的真。物自身没有科学,因为科学不能了解物自身。科学知识代表真,真这个现象世界平伏下去就是物自身。
那么,独立意义的善呢?善是我们的自由意志所皱起的,皱起来就是说把一切存在——不但我们的言论行动,同时包括天地万物——通通隶属到一个目的,隶属到天命不已,就是隶属到道德的创造性。这就是善,善就是我们的意志自由为建立道德的善而皱起来的。既然可以皱起来,也可以平伏下去。独立意义的善到了合一境界,善无善相。“大而化之之谓圣。”(《孟子·尽心章句下》)那个“大”就是道德概念,崇高、庄严、伟大,这是道德相。独立意义的善到合一境界,道德相没有了,化掉了。化掉了,那个善归到哪里呢?善就融入真,融入物自身的真。
那么,独立意义的美呢?美是我们的taste所皱起。到即真即美即善合一的境界,独立意义的美化到哪里去呢?从哪一个分际说这个意义的美呢?就从真无真相、善无善相,把真相、善相化掉的没有相的那个地方就显美。在没有相的分际上讲美。大无大相,把大相化掉,把道德相化掉,苏东坡就不感觉威胁了。
我们不说美是善的象征,我们说独立意义的现象意义的真是合一讲的物自身意义的真的象征。那么,分别讲的道德意义的善就是合一讲的善的象征。分别讲的美就是合一讲的那个美的意义的象征,就是庄子所言“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庄子·天下第三十三》)那个美的象征。
我们说现象意义的真是物自身意义的真的象征(symbol)。这个地方用“象征”,它不是符号。因为物自身意义的真不是一个决定的概念,不是我们的知识所能够达到的。“象征”就表示我们在那个地方没有知识。譬如,我们对于神没有知识,宗教的神不是知识的一个对象,我们通过十字架这个符号就可以了解基督的精神,这十字架就是象征。这不是符号逻辑的那个符号,符号逻辑的那个符号代表一个确定的概念。耶稣的精神不是一个确定的概念。
在合一的地方是如,就是言语道断,心行路绝。即真即美即善那就是如的境界。“实相一相,所谓无相,即是‘如相’。”(《般若经》)在这个地方不可说。因为不可说,我们对它没有知识,不能分别讲。既可以放,也可以收。“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程子语,见朱熹撰《四书集注·中庸章句》)道放出去无所不在,弥纶六合,收回来就退藏于密。真、美、善放出去就是三个独立的世界,“天地变化草木蕃。”收回来就什么也没有,那就是即真即美即善,就是如的境界。如的境界就是真、美、善三者合一。
这是我消化第三批判的规模,大体如此。我也写不出来,你们可以做文章呀。这要靠自己的体会,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这个可以做大文章,做大文章要有才,要有精神。精神不够了,一个字写不出来。我现在一点不能写,翻译可以,因为翻译是被动的。翻译也是早晨两个小时,中午、傍晚一句也看不懂,视而不见,精神没有了。这表示穿透一个东西要有力量,这力量就是精神,所以,这了不起,本来什么也没有,靠人的心力就可以创造出很多东西。尽管人是有限的存在,但可体现无限精神。
人要通过一个无限的长流,生生不息,一代代往下传。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但那不要紧,我做不完,你来做嘛。把一个人套在一个无限的长流里面来实现。在上帝那里一眼看到,我们人就要套在无限的长流中。不是我一个人,也不是你一个人,大家连在一起,生生不息的长流来朗现。我们人类无限拉长的长流在上帝一下看全。在人这里一定要拉开,所以要一代一代往下传,生命要连续。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慧命相续。慧命是智能的生命,不是生物的生命,这是两个系统,智能的生命讲文化,自然的生命讲血统。这是两个不同的系统。所以,中国人以前家庭里面是生物生命,父子、兄弟、夫妇,一代一代往下传;师生、文化教育讲慧命,要慧命相续。人要在连续中完成那个绝对。
大体的规模是如此。康德的思考方式有一些专门名词,譬如,他讲“象征”跟讲“规模”(schema)不一样。有决定知识的地方才能讲schema,没有决定的知识只能讲象征。康德在《纯粹理性之批判》讲schema,schema就是规模,一般译做“图式”。规模是对着纯粹概念(pure-concept)讲的,纯粹概念应用到现实上来要靠规模,规模也是我们的想象之产品。这个地方就有决定的知识。
所以,我们说分别讲的真、美、善是合一讲的真、美、善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