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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门而坐的颛孙仁一见“人肉标杆”立马打起了哈哈:“哎呀嘿,还没开吃,咋就拎鞋打包来啦?”
“岂止是打包,还要给桌子穿上鞋带走,叫蒉大老板贴赔的肝疼,再不敢请狼吃席。”佟蒙欣嘻哈地应着话,坐到蒉儡起身空出的椅子上去,方才转移过来坐下的路恩和白拜不约而同地向右移动一个座位,与“人肉标杆”
拉开一个空位的距离。
蒉儡凑近颛孙仁,小声地问:“他是谁呀?”
“‘人肉标杆’啊,你咋能认不出来呢,下乡那几年你和他步步紧跟,怎么这会儿认不出来了呢?”
“你咋还是这么笨呢,这放我,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巴琳说着,拍拍佟蒙欣的肩膀:“把眼镜摘下来吧,这儿没有人寻盲人按摩。”
佟蒙欣摘下茶镜,呲呲牙,笑着说:“玩个惊奇都不成,这也太不给面子啦。”
蒉儡惊喜地看着“人肉标杆”笑道:“真的是你啊,说话哑哑的,一点不象你以前,我都没认出来,我光记着你的瘦,没想到你会胖。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都胖不起来嘛,怎么会胖起来了呢?”
“瘦烦啦,胖起来玩玩,等哪天胖成球再瘦回去,追个潮涨潮落,求一乐呵,呵呵呵,你怎么一点肉都没长,是跟肉有仇么?”
“不是不是的,我有胖起来过,又瘦下去啦。现在这样刚刚好,跑步也能跑啦。”
“呵呵,刚刚好,是刚刚好,来来,坐坐,我坐着你站着,显得好有尊卑似的,这可不对味啊,我的办公桌前从不叫人随便乱站的啊。”
站起来准备打招呼的方佳菌听得这话,笑笑,把走进来的吴英舒接到自己旁边坐下来。
颛孙仁啧啧两声,说起佟蒙欣:“办公桌再大,行得也是流水席,今天轮你人五人六地坐那儿管人,明天管你的备不住就是你管过的人,河东河西轮流做庄,说不上谁是赢家,你还往这儿掂啥办公桌么。”
巴琳接上道:“你那办公桌要跟钟铮的比,一下子就把你给比没了,人家钟铮一拍办公桌,能把人拍进监狱里去,你拍拍你的办公桌试试,看把烟灰缸拍进垃圾筐,明天下岗的要不是你,你甭叫我姐。”
“不就是个办公桌嘛,有啥了不起的,又不是金子做的,再大也不能当钱使。”白拜小声说。
路恩咳了声:“得瑟。”
佟蒙欣干咏咳两声,朝向蒉儡说话:“你一点没变啊,还是下乡知青,瞧你办的这请事,请客嘛就把全乐园人都请来,人多热闹,烂芋充数也能凑台戏,人少没意思不,贫富差别一目了然,吃都吃不到一个锅里去。”
蒉儡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回过味来。
白拜和路恩同时怒视起“人肉标杆”。
佟蒙欣使眼角扫视下这两人,一指站在旁边的服务员,一副主人的口吻说道:“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啊,没看人都到齐了,还不开始侍候?”
扎着马尾辫的女服务员环视下坐着的人们,端起一壶榨好的桔子汁先给“人肉标杆”倒上一杯,巴琳伸手接过来递给方佳菌,说:“你来的远,先尝尝,这是青青她们自己榨的,好喝的很,我每次来都点这个。”
方佳菌端起杯子尝尝桔子汁,赞叹道:“好喝,比吃桔子好,等青青过来,我问问她是怎么做的,我也学学。”
“学不来,在家做不出这个味,我已经试过啦,白浪费两斤桔子,也没做出这个味。”
颛孙仁说:“你再别说了,都是桔子,咋能出不了这个味?我早跟你说过,你就是不听,非要抠抠塞塞的捡便宜的买,你买点好桔子试试,要榨不出这个味,我把桔子给戒喽。”
巴琳抬腿踢他一脚,“我明天就买好的,要榨出这个味,你把饭给我戒喽。”
钟铮叫过颛孙仁坐过去,说:“你可别应这个铆,准输,同样的东西,在饭馆吃是一个味,回家吃又是另一种味,不信还不行,前些天,我媳妇要吃面皮,指名要哪家哪家的,我去那家买回来,她吃来吃去的硬说和在店里吃的不一样,昨天我把她带到那家去吃,她说味对着呢,就是这个味,怪道的很呢。”
“正常现象,没个杀手锏,谁敢开饭馆啊,”佟蒙欣摆出个靠坐沙发的姿势,态度傲慢地说道:“要叫人都模仿了去,能把店开成这样吗?瞧这阵势大的,楼上楼下的没有几十个服务员怕得是挣不住吧。”
颛孙仁正要接话,巴琳踢踢他,叫他坐下吃饭,而后扭头过来说:“那有你说的这么多,青青又不是扎势的人,她自己都是一个人当成两三个人使呢,你看着这地方大,其实租金不贵,要贵他俩也不敢租。这地方以前是个街道办的厂子,没效益关门啦,施治伟把这地方租下来,想要做游戏厅,青青不让,施治伟又没钱,这才办饭馆的。刚开始开的是一楼,前年才把二楼弄成一个个小包间,只有咱们这间屋子没有隔,也隔不成,这么大的一个房子只有一个门,怎么隔都不行,这才用屏风挡上的,想隔成两间就两间,想隔成三间就三间,碰上哪次来的人多,把屏风一撤就是个大包间,厉害吧?这还是我想出来的呢,青青俩口子可没这智慧。”
佟蒙欣呲呲牙:“你帮着想出来的,你是这儿的二老板,说话这么有份量?”
“啥也不是,我妹在这儿上班,我肯定要出好主意,不然,这儿倒了,我妹到哪儿上班去啊。”
“怪不得选在这儿吃呢,原来是有猫腻啊。”
“啥猫腻?我妹就是不在这儿上班,该帮青青不得一样得帮嘛,都是知青,不帮她帮谁?你说话能不这么拐弯不?装神弄鬼似的,吃你的,堵上你的嘴。”
“吃吃吃,来这儿不就是吃的嘛,”佟蒙欣夹起一筷子羊肉卷伸进火锅涮涮,直接塞进嘴里,呼地吐到地上,唏呼唏呼地直叫:“又麻又辣,什么东西啊,舌头都木啦。”
“马尾辫”陪笑解释说:“这是麻辣火锅,吃起来就是又麻又辣的,你把涮好的肉放到油碟里沾沾再吃,就不会太麻太辣啦。”
“吃不成,吃不成,有没有别的?”
“有啊,这边是三鲜的,你涮这边,这是个鸳鸯锅,一边是辣的,一边是三鲜的。”
“什么鸳鸯锅,你当我没吃过?涮来涮去的一会儿就涮成麻辣的啦,去,给我来个纯三鲜的放这儿。”
“再放一个锅,菜没地方放啦。”
“端着啊,老板花钱雇你们不就是端盘子端碗的嘛,端菜不是一回事嘛。”
众人惊鄂地看向“人肉标杆”。
蒉儡小声说:“这样子不好的,她们一站就是好半天,很辛苦的。”
佟蒙欣一脸不屑地回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端端盘子还有工资可拿,有什么可辛苦的,服务行业不就是为客人服务的嘛。”
白拜一脸嫌弃瞅瞅“人肉标杆”,附向路恩耳语:“这货准是见不得蒉儡混得比他好,专门跑来坏菜的。”
路恩点头赞同说:“臭子弹经不住好枪,找玩完呢。”
颛孙仁拎瓶开盖的啤酒递给“人肉标杆”,说:“不是你请客,甭觉不来,把这个喝喽,嘴就不辣啦。”
佟蒙欣接过啤酒,朝着桌子上瞅瞅,“马尾辫”马上拿只空杯子递给他。
“对瓶吹呗,有啥可讲究的,”颛孙仁指着桌子摆放的啤酒饮料,朝向众人:“今天相聚在一起不容易,好些年才碰个脸,来来来,男的喝酒,女的喝啥随便,咱们大家来碰一个。”
“碰什么碰,自己喝,省得话多。”施铎说着,抓起啤酒给陆路倒上一杯。
蒉儡过去把啤酒换成桔子汁,对施铎陪笑说:“陆路还小呢,不能喝酒的。”
“小什么小,说考大学就考大学的人啦,喝点酒练习练习,以后走上社会不吃亏。”
“他真的不能喝,一点儿都不能喝的。”
钟铮相跟着劝说施铎:“别给孩子喝这玩艺,没什么好处。”
“不喝就不喝吧,我替他喝。”施铎拿过那杯啤酒一饮而尽,挥下手叫蒉儡离开。
蒉儡不放心地倒退几步,停下来看着施铎。颛孙仁拍拍蒉儡,推他坐到佟蒙欣旁边,拉着巴琳坐到陆路对面,笑着问孩子:“小子,想好了考什么大学了没有?我们这帮人可都等着你开个好头,回家好扇呼你的弟弟妹妹们向你学习呢。”
陆路带着疑问地瞅瞅方佳菌,回过头来回答:“我想考交通大学。”
“啥,交通大学?你考这个干啥啊?”巴琳一脸诧异地说:“你要想学车在哪儿学不了啊,费劲扒趔地考这么个大学去学?不好不好,换个学校,随便哪个都比这个强。”
“哗”地一声,屋内响起一阵暴笑。
巴琳等到笑声渐弱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道:“这回笑高兴了吧?笑高兴了就赶紧吃,吃完了再接着高兴,好不容易坐到一起吃个饭,不高兴多没意思啊。别笑了,我咋能不知道交通大学是干啥的,七七年考大学的那会儿,我就把所有的大学都背下来了,晚上挨个的想挨个的想,做梦都在想,不管是什么大学只要考进去,我就把所有的课本,从一年级开始重新学一遍,好好好好地学,学出来以后专门研究种粮食,把水稻麦子种成土豆那么大,直接用手摘,再不用弯腰割啊割啊的,累死个人。”
“哎嘿,我也这么想过,比你想的大,我想的是象西瓜那么大个,一切开,里面全都是现成的面粉和大米,直接做饭开吃。”路恩说。
白拜接上道:“你俩想的是啥么,结那么大的果得有多粗的杆撑着?光砍杆就把人砍趴下啦,我那时想的是发明一种象鱼网一样的东西,朝着麦地一撒,然后一收紧,一大片麦子就成进兜牌的,直接往麦场一扔一碾,完事,呵呵呵。”
“我不喜欢收,喜欢种,跟在牛后面往犁出来的沟里撒种子,象撒鸡食似的想怎么撒就怎么撒,再累也觉得好玩,还有插秧,”路恩面向方佳菌笑着问:“你输过我多少回,还记得不?”
方佳菌笑着回道:“我那不叫输,是你耍无赖赢的,不算数。”
“咋能不算数,输赢不看手段看结果。赢了就是赢了,罚酒三杯,把过去的帐抹平。”
“什么呀你,哪有把老帐翻出来充数的,不行不行,要算从头算,咱们往河下拉土,你可从来没有赢过我……”
“那不能算,我的腿短是硬伤,飞起来也跑不过你,不算。”
“咋能不算,去参加高考回来那次,咱们在路上碰见一条大黑狗,狗一追,你一下子就跑没影啦,我们几个谁也没跑过你,你还腿短呢,短什么短,白拜你说是不是?”
白拜笑呵呵地回答:“一点不短,三下五除二地蹿上麦草垛,象猴子似的,呵呵呵……”
“呵呵呵,”佟蒙欣学着白拜干笑三声,道:“说起过去哭呵呵呵,倒不如扎根农村对啦,守着一亩二分地,咋也好过大集体的干活。”
白拜不客气地怼道:“大集体怎么啦,又不用你发工资,你嚷谁呢你?”
路恩几乎同声在说:“大集体怎么啦?我们又没养‘又胞胎’。”
这话一出如中笑点,笑声再次爆起。
不知所以然的陆路随着众人笑笑,将疑问抛给对面的颛孙仁。
颛孙仁嘻嘻哈哈地把“人肉标杆”参加高考时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给出的错误答案以及“双胞胎”的由来说了一遍,陆路听罢,低下头直笑。
巴琳笑问佟蒙欣:“你的双胞胎现在怎么样啦?”
“不怎么样,越大越不懂事,而今学会嘲笑他爹啦。”佟蒙欣往起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笑声瞬间淡薄下来。
巴琳指着“人肉标杆”,笑骂道:“你这个狗东西,学会绕着弯的骂人啦啊,想给我当爹?当去,我爷爷奶奶还高寿着呢,你赶紧到我家尽孝去吧,去啊,还坐着干啥?”
佟蒙欣往起站站,坐下来:“不急这一时三刻,又不是篡党夺权,等吃饱喝足了以后再说。”
“你考个‘双胞胎’都能混张办公桌,不是篡党夺权是什么,哎,说说你是怎么当官的,往起拽你的人是谁,不会也是‘双胞胎’出身吧?”
白拜接了句:“这还用问,物以类聚。”
“臭味相投,”路恩说着瞅眼佟蒙欣,见其面露怒色而视,马上嘻下脸:“我说的是双胞胎,没说你,又不是一儿一女。”
佟蒙欣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往火锅里夹放食材。
路恩得意地冲着白拜一笑,抓起瓶啤酒递给白拜:“咱俩也喝个带瓶的尝尝,看看是不是越喝越甜。”
“行么,我先尝尝,”白拜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好似吃着苦药一般强咽下去,小声说:“苦的,难喝。”
路恩接过啤酒,试探地往嘴里倒了点,皱下眉心,“啤酒咋这味啊,又苦又涩,这咋喝么。”
蒉儡阻拦说:“不好喝就别喝了,我在乐园那次喝坏以后,再不敢碰酒,酒真的不好,喝下去好难受。”
路恩和白拜对看一眼,放下酒瓶。
佟蒙欣瞥眼这两人,鄙视地一笑,说:“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现在喝着难受,候喝上瘾再没钱买着喝的时候才更难受呢。”
“屁囔啥呢,谁喝不起,来,喝,喝不死你不叫喝。”
“喝啊,你有胆陪,我就有胆喝。”
白拜和路恩同时说着,各自抓起一瓶啤酒一气儿喝了个瓶底朝天,接着再抓起一瓶啤酒,举向佟蒙欣。
“这样不行,不行,会喝难受的……”蒉儡劝了这个劝那个地说着。
佟蒙欣接连喝掉三瓶啤酒后,冲着蒉儡说起了话:“才刚开喝,你咋心疼起酒钱来了,这才几个钱啊,看你把做的,跟要破产了似的,你到底是不是厂老板,能装得象点不?混得不行就说不行嘛,这里面坐着的没有几个行的,在他们面前扎势,扎也是白扎。学点好的,不要学华丝哥,学也学不象,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哪两把刷子,想当初,你跟着我游乡串队,干得都是哄孩子的差事,怎么可能站到我的头上去啊?别装了,实话实说吧,都是乐园出来的,这儿没人笑你。”
蒉儡急得直磕吧,方佳菌拉他坐下,从他拿着的皮包中取张几张名片,分送给大家,而后看着佟蒙欣说:“这上面印有厂子的地址和电话,你出差路过的时候去看看,很好找的,就在路边上。厂子是我俩借他家的钱开的,一直都是他跑销路,我管生产,每天都是忙忙的,这次回来也只敢呆几天就得回去,还有合同等着谈呢。”
“是的是的,”蒉儡点着大脑袋帮衬道:“做生意要守信用,不守信用,什么茶都不会有人请喝的。现在我们那边没有鸡蛋贩子也没有黑市,国家还支持大家做生意,好多优惠政策可以享受的。”
巴琳问:“优惠政策有用吗?到了税务局不会咔咔嚓嚓地切没了吧?”
“没有没有,税务很支持我们,有困难找到他们,他们还会帮助我们解决的。”
路恩接上问:“你们那边有城管没有?”
“ 有的,市场上有人在说,我没见过。”
白拜说:“这话还用问嘛,南北方都是国家的,咋可能管北不管南啊。”
“我问不是想知道那边的情况嘛,如果没有城管,咱俩跑那边摆摊去,挣得准比这边多。”
佟蒙欣冷冷一笑,说:“梦做的圆,话都听不懂,还想挣人家的钱,也不掂掂自己的个。”
“歇会儿吧你,”颛孙仁抢过佟蒙欣手里的啤酒,按按他的头:“不能喝就蒙头睡,甭扫兴。”
“你管好你自己,管我干啥?我爱扫谁的兴就扫谁的,你管得着吗?”
“你是我叫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管他干啥,吃饱了撑的,照视着酒喝,谁也甭管谁。”施铎站起来,探身抓起放在火锅对面的一瓶啤酒,使筷子“呯”地启开开瓶口,一口气喝下去,把酒瓶往桌面上一顿,拍拍陆路的肩头,说:“你记住叔说的话,再好的酒都不能沾,你爸就是栽在酒上的,他是好人,他永远都是好人,叔一喝酒就想他,想回去乐园去找他。等叔有了大本事那天,一定风风光光的把你爸接回山城,不叫他一个人在乐园扎根,他要回山城,山城才是他的家,叔要把他接回来,和他住在一起,你记了啊,不要忘,叔一定说到做到。”
空气咔嚓嚓地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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