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第六十二章
(2023-09-15 15:52:04)
收晌的时候,华丝哥走到吴英舒身边,看看开挖出来的土地,说:“张玉海算的真够准的,一晌工开一块地,连一分钟歇气的时间都没留下。”
“不是他算的准,而是咱们这些人自觉。”吴英舒在一摊冒出雪地的枯草上蹭蹭鞋底,扛着铁锨,顺田间土路走着。
华丝哥笑着点下头,往边上走开些,与吴英舒隔出两人距离。卿婧和蓝冰洁、杜瑞林在后边慢慢地走着,谈论着集市上的买卖。其余的人都跑到前边去了。方佳菌一面喊着跑在头里的陆翌鑫等她,一面拖着铁锨追赶。陆翌鑫存心要逗方佳菌,瞅她快到跟前,他一转身,踏着鸭子步朝前急跑一段,然后,停下来,等她。看着她又快到跟前,一转身,再来个急走。方佳菌追赶上他,举起拳头打他,他缩缩脖子,一蹿,没打着。方佳菌撵上他,他还是缩下脖子,向前一蹿跳,她还是没打着。走在路上的人们望着这俩人哈哈大笑。
“他俩真是开心呐。”华丝哥看着前的陆翌鑫和方佳菌,说:“什么事都挡不住他俩人的笑。”
吴英舒说:“他俩很能适应生活。”
“你缺乏适应生活的能力吗?”
“是的,好比赤道人到北极,护身都护不过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想开些,不要这么忧心重重的。在农村不过是一个暂时过渡,咱们的未来还是在工厂,国家不会把咱们这些上过学的人长久地放在农村变成大老粗的。你该象他俩人这样适应生活,笑总比哭好啊。”
“笑得起来吗?”吴英舒皱皱眉头,用手按按后腰。
“相悦之情不是欢乐的生活乐曲吗?”
“往哪儿说呢?”
“为什么不试试在他那儿找些安慰呢?”
吴英舒红红脸,心想:“是啊,有着君孝的感情温暖,我还要追什么样的梦呢?”
“你和他的感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华丝哥接着说下去:“公开就公开吧,两人相互扶持着同步向前,感情的琴弦才能弹出悦耳的曲子。”
“你真这么想的?”
“应该是的吧。”
沉默。
前方又掀起了笑声:跨沟的蒉儡把拖拉着的棉鞋,掉进沟渠里啦。
后边的杜瑞林嘿嘿地笑起来,他是在笑蓝冰洁说出的一个错别字,她把绰号说成了掉号。
一回到乐园,陆翌鑫飞奔进屋,一瞧见开锁的箱子,脸色一下子变白啦,赶紧凑到汶君孝跟前,问:“谁把锁给砸啦?”
“老陈......”汶君孝简短地介绍下当时的情况,说:“这种事情不能再干啦,后果会是很严重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必须面对现实。”
“现实不是什么事了嘛,张玉海也没拿咱们怎么样,谁叫他借机会吸咱们血的,我才不让他吸着舒服哩,这回给他一锅端,下回还这样,除非他张家别养鸡。”陆翌鑫说着,在脸上带出种玩世不恭的表情。
“和他睹这种气没意思。偷偷摸摸的事干上一回、两回的,张玉海背不住就把鸡圈屋里养起来了。你还有什么招?再说,背上偷盗的黑锅,对自己的前途也没什么好处,以后走到哪儿,都叫人指脊梁骨,做人都做不硬气。”
“那也不能就这么忍着啊。这要忍下去,啥时是个头啊。”
“不,该忍的时候咱忍,不该忍的时候绝对不能忍。这次的事情,咱们不能让步。他就是把咱们抓起来,罚款也不能背。”
“对,上工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想,只差你一句话啦。”
颛孙仁拿着一对鸡大腿,进来说道:“君孝,给你炖汤喝吧。”
汶君孝立刻回绝道:“拿走,我不沾这东西。”
“是为了......”颛孙仁说着压低声音,说:“记号吗?”
“为不为,都不吃。”
颛孙仁把鸡大腿放到陆翌鑫的箱子上面,在大衣上擦擦手,摸出两根烟,递给陆翌鑫一根,他自己吸着一根。
“俺琢磨着这事也怪不是味的,你说这一家人咋会有两样心呢?”颛孙仁说。
陆翌鑫道:“是怪。”
汶君孝也想说,这是怪事一桩。可他没有说。他听见吴英舒在“别墅”里的说话声。她对宽嫫说着话,是在感谢丑姑娘帮她煎出草药。
“快来吧。”他在心里呼唤着吴英舒,坐起身子,揉揉脸面,好象这一揉能把青斑揉搓掉似的。
五分钟后,吴英舒端着汤药坐到汶君孝身边。陆翌鑫向颛孙仁做个暗示,两人走到门外。
“你还能上工吗?”汶君孝小声地开口问。
吴英舒回答:“能啊。”
“没踢伤你?”
“早晨你已经问过好几遍了,没事的。我穿的厚。”吴英舒答着,把缸子递到汶君孝手里,说道:“快趁热喝吧。我放了糖的。”
汶君孝按住缸子,“不说实话,我不喝药。告诉我,你伤的厉害不?”
“不厉害,要是厉害了还能上工吗?”
“说实话吧。”
“......背上有几块青的......”
“还有呢?”
“腿上也有,不过不要紧,不碰不疼。”
汶君孝的眼中起出泪。
吴英舒压制着自己,望着他。她此时既使有天大的创疼,也不能流出泪来。胖婆婆下医嘱叫吴英舒想法子让汶君孝的心情保持舒畅。也就是说,只有好的心态才能使药物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她至所以负疼上工,就是想叫汶君孝减轻心理压力,以为她“很好,没事的。”
“快把药喝了吧。”她低声地说起来:“早点好起来,才能回家过年啊。”
汶君孝和着泪水喝下汤药,倒头睡下了。
吴英舒一直望着他,没有再说劝解的话。
“集市事件”和“偷鸡风波”再没有人提起,罚款的话头就此压过。张玉海的三角眼上面的锐线也弯下来,一副未受经济损失的平静神气。他的老婆苦芯见到知青们,尤其是“茶馆”的主人们,脸上就露出祈求和平的表情,看得人不忍正视。张村长大概是觉得自己处理“偷鸡风波”时,有偏护知青的功德吧,接连几天都到“茶馆”坐坐,和知青们谈谈当前形势。他的弟弟张铜科在知青中选中沙鹤珞做起“闲谝”对象,上、下工路上,两人走一路说一路(忘了说的是,张铜科是张玉海派给知青们的监工。)。而那个张家叛逆,也说是那个帮灶的张银科却更加沉默寡言,三天没有说一句话儿。
沙琪飞他们在乐园住了两天,不辞而别,把米娅娥的心吊得落不下地。沙鹤珞象是说件海外新闻似的,告诉米娅娥,集市上又要有场殴斗了,这是沙琪飞的最后一场架。
“你怎么不制止他呢?”米娅娥哭丧起脸,问着沙鹤珞,口吻里又是怨来又是气地。
“我要是能阻止他,他就不是沙琪飞啦。”
“他会有生命危险的。”
“他知道,你也知道。我......更知道。可我没办法。”
“金屋”里没了歌声。
晚上,乐园里的人们睡熟之后,哭红眼睛的米娅娥从被子里钻出来,点燃箱子上的煤油灯,瞧见沙鹤珞的被窝里有着抽泣的迹象。
小眼黑娃在灶房门那儿露露小脑袋,马上又缩进去。汶君孝笑笑,走进灶房,逗起小家伙。张银科担水进来,瞅瞅汶君孝,放下担子,到灶房后边添加几铲煤,再到屋里将水倒进缸里去,然后,走过来,拨拨小眼黑的脑袋,叫孩子到灶房后面去看段雨涛修手扶。
小眼黑娃仰起小脸,望着汶君孝笑笑,跑走啦。
“好些了么?”张银科问。
“好啦。”汶君孝回答。
“再有十几天该回家过年了吧?”
“该回了。”
“家离咱张村远不?”
“百十里吧。”
张银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片烂菜叶,沉默一阵子,突然没头没腑地说道:“唉,你犯忌了,该招祸啦。”
“什么忌啊?”
“唉,说也迟啦。你以后做起事,要多些小心才是啊。”张银科说着话,站起身,走到灶房后门那去。
宽嫫一边叫着小眼黑的名字,一边推门往里走。她的手上举着一块水果糖。
“哟,君孝,好啦?”她笑着问,丑脸上面既无忧又无虑,很象做事顺心的幼儿园阿姨。
汶君孝笑着做出回答。他再看张银科时,后门那儿的人不见啦。
过了一天,农场场长宣布出一项决定:
汶君孝休息养伤的那几天,一律按旷工处理。
隔了一天,又有一个决定宣布:
撤销汶君孝的大组组长职务。
任命华丝哥接替大组组长并兼任农场团支部书记职务。
知青们用沉默将“决定”接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