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玩味：钱钟书妙解“窈窕淑女”

潇湘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句，先贤的解读不出这几种：

《传》：窈窕，幽闲也。淑，善。

《正义》：淑女以为善称，则“窈窕”宜为居处。

杨雄：善心为窈，善容为窕。

关于“窈窕淑女”一词，大师们从外表、内在到住处，都点到了。尤其是“窈窕”为善女的住处，真能扯。

钱钟书《管锥篇·关雎》讲“窈窕淑女”从修辞手法入手：

一、《序》：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

钱钟书从这句《序》总评开始，先解读了“哀即爱”。

1、《吕氏春秋· 报更》：哀士。“哀”，爱也。

2、《淮南子·说林训》：哀其所生。哀，爱也。

3、《汉书·鲍宣传》：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训“爱”更明。

二、然后进入正题：

“哀窈窕”紧承“不淫其色”，“思贤才”遥承“忧在进贤”。

这是古人的修词一法。先呼后应，有起必承。而应承之次序与起呼之次序适反。古希腊谈艺谓“丫叉句法”。

如：凤凰鸣兮，于彼高岗。梧桐出兮，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菶菶（běng）”句接梧桐，“雝雝（yōng）”句远应凤凰。

《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zēng）。

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虹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作渊沉。

杜甫：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

在分析修辞法的特点之后 ，钱大师指出“窈窕、贤才”属于容德并茂，但“色”字突兀，不合词法。从而否定了毛诗郑笺的强加之意。

从诗词本身工整对称的特点驳斥先贤，很是委婉美妙。

三、再次，关于“窈窕”：

《陈门之池》：“彼美淑姬”正是“窈窕淑女”之谓。

《孝女曹娥碑》：窈窕淑女，巧笑倩兮。又“葩艳窈窕”

陆机《日出东南隅》：窈窕多仪容

谢灵运《会吟行》：肆呈窈窕容。

钱钟书一一列举，而后说“皆指姿容，足相发明。”

四、最后讲：“窈窕”与“淑”连举：

宋玉《神女赋》：既姽婳于幽静兮。

杜甫《丽人行》：态浓意远淑且真。

施山《杂记》：“窈窕淑女”句为“善于形容”。盖“窈窕”虑其佻也，而以“淑”字镇之，“淑”字虑其腐也，而以“窈窕”扬之。颇能说诗解颐。

最后施山这段话相当精彩。

“窈窕”的确给人低眉浅笑，天真轻佻之意。后跟“淑”，词义形象都美而正了。反之，单单“淑”字略显矜持，过于端稳，失了活泼可爱。前缀“窈窕”，平添一份俏丽，平衡多了。美人也更加形象生动。

钱大师这四步解读，“窈窕淑女”呼之欲出。比之先贤想象的容德并茂表里如一外加住处高雅，钱氏美女玲珑剔透，清新俊美，更为可亲。

《诗三百》跨越千年，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可亲可信的人间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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