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存心色诱，一个欲擒故纵

潇湘蓝

《色戒》，色和戒，摆在一起，总叫人似懂非懂。不论是小说还是电影。

初读《色戒》，有两点觉得很有意思。

第一是关于女人的衣着。

小说前两节写麻将桌上的四个女人，主要写的就是她们的衣着。

第一节浓墨重彩写王佳芝。

“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像洋服，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鑲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整一节中，张爱玲把她放在酷烈的光与影之下，着力烘托出她的胸前丘壑和一张秀丽的脸，以及为了引诱易默成而精心装扮的每处细节。

其他三个女人，易太太和两个黑斗篷，加起来的笔墨不到王佳芝的四分之三。

写两个黑斗篷，只说了一根沉重的金链条：“沦陷区的金子畸形的贵，这么粗的金项链价值不赀，用来代替大衣纽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摇过市。”这便是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所谓的最庄严大方的黑大氅。

最后一个写的是易太太，这场牌局的主人，也是女人们巴结的中心。“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没穿那件一口钟，也仍然坐如钟。”

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在强光灯下，每个人都被照得通透。

表面上看来，王佳芝娇艳欲滴，光彩照人。实际上，她是最没底气的。只有她，用足了力。从亮汪汪的红唇、电蓝旗袍到领口别针、镶蓝宝石耳环，无一不是成套或是精心搭配的。

而其他两位太太，只用一件黑大氅，一根沉重的金链条做纽扣，作为行头，既庄严大方，又不露声色。所谓的黑大氅，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是轻俏的旗袍无法抵御的，是王佳芝没有资格穿上身的。而那根价值不赀的金链条纽扣，更是无声无息的锋芒，那份光芒就是女人十足的派头。不用多说，不用多余的装饰，“双行横扣过去”做给你看。

至于易太太更是坦然，衣着都不描绘，只说“坐如钟”。一个女人，没有三分底气、七分成算，是坐不成钟的。且不说，这一屋子女人都是她的手下兵卒，衣饰对于她来讲只是一种态度，她穿得越家常越得体，越显得亲切大方。而不是像王佳芝那样要极尽诱惑，或是像黑大氅那样保持矜贵。

有时候，女人们的衣着是很直白的，越用力越容易露馅。越随意越有底气。

能穿得随意而又经得起推敲的女人，是最厉害的。俗称道行或高段位。

回到小说中，张爱玲这样写的目的，或许还有其他的意思。

这里面的噱头是除了王佳芝是生意人的身份，其他三位都是政府要员的太太。而生意人的本质是巴结权贵，倾尽全力，每一次出场都是恭谨而内敛的。今天只是一次女人间寻常的牌局，王佳芝名誉上是冲着易太太来的，求的也是一点生意经。完全应该在态度上先声夺人。理应只有她喧宾夺主地讨好各位太太，没有她娇俏迷人地受人照顾的。

而实际上，王佳芝不仅丘壑明显，光着手臂，娇红欲滴，云鬓蓬松，且始终表现出和太太们平起平坐的态度。如此装扮，以及种种稚嫩的举止，易太太要是看不出端倪，能成为易太太？其他黑大氅要是不知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不过是一个存心色诱，一个欲擒故纵罢了。

其二，是关于女人的虚荣心。

“麻将桌上白天也开着强光灯，洗牌的时候一只只钻戒光芒四射。”

开场在麻将桌光芒四射的钻戒，是其他三位女人的手指发出的。独独王佳芝没有，她一旦意识到这点，真是不知如何羞怯：“只有她没有钻戒，戴来戴去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见笑——正都看不起她。”

太太们继续说钻戒：

“马太太，你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品芬又来过了，有只五克拉的，光头还不及你这只。”

易太太接着又说：“火油钻没毛病的，涨到十几两，几十两金子一克拉，品芬还说火油钻粉红钻都是有价无市。上次那只火油钻，不肯买给我。”说着白了易先生一眼。

最后易太太这半嗔半娇的一句话，王佳芝也听进去了。所以，最后她面对有价无市的粉红钻石，“如释重负”。张爱玲没用“欣喜”之类的词。就是因为王佳芝认为易先生替她“挣回了面子。”

牌桌上就是钻戒展览会。

她们以钻戒的大小和稀有来彰显自己的荣宠和能耐。这一点同样深深地刺激着年轻的王佳芝。

她的虚荣心是火速提升的。作为一个行头都是租来的穷大学来讲，她迅速从比光鲜比衣着，到比鸽子蛋，比“戴在手上牌都打不动的石头”。直接上升到顶端的。不能不说这种刺激女孩子都是无法抵御的。

王佳芝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大学生，在一群已经相当阅历和城府的太太们面前，最大的收获就是虚荣心迅速成长。

王佳芝败就败在太嫩。见识不够、资历不够、心智不够。

也只有张爱玲能这样实话实说地写出一段原本血淋淋或者大义凛然的爱国行为来。否则调侃一下，其他文学一定这样描述：王佳芝看到太太么们都在炫耀钻戒，不由得心里非常鄙视，这是榨取了老百姓多少血汗钱啊，这些卖国贼。

张爱玲在这一部分写到：首饰向来是女太太们的一个弱点。

如果只是用粉红钻戒赢了易太太，王佳芝不会放走易先生。她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全身而退。但是，粉红钻的意义达到了虚荣的顶点，变成了“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想到这里，心下轰然一声。

要攻破一个女人的心房，就是让她虚荣到膨胀，膨胀之后看到爱。

而对于易默成来说，王佳芝这样稚嫩的热血青年，也敢投身到复杂而隐秘的汉奸刺杀行动中，也许真也是有价无市的。

不禁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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