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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子失眠温庭筠洗练唐宋词 |
分类: 诗经玩味 |
潇湘蓝
夜半读词,忽然感觉唐宋时的词人几乎个个失眠。
你听:“夜来皓月才当午”,“秋夜香闺思寂寥”,“红楼别夜堪惆怅”,“昨夜夜半”,“钟鼓寒”,“永夜抛人何处去”,“宿夜啼”……起句便是彻夜无眠,整首词都是在难以安塌的情形下写成的。
人到中年,睡眠质量渐渐下降,失眠的困扰也越来越多。说起失眠之扰,多是烦躁不安。但古代的词家失眠,却是另一番境界。
晚唐词人温庭筠的《更漏子》“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这一句,循环往复,失魂落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恰如神秘园的Pastorale,二胡与钢琴合出《风住的街道》,陶笛吹起《故乡的原风景》。有时乐声更显得宽厚,更加知意。词人的寂寞孤独、失意彷徨、静夜无眠,唯有“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唯有梧桐夜雨,才能抚慰内心的伤痛。要有多深的爱,多执的念,多少次的失眠,才有这样洗练之极的况味与词境。
词令蕴藉,惯于不肯说破,因此感人。今人苦恼,不知恼之所起,糊里糊涂,总是治表不治里。
韦庄《女冠子》: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伴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韦庄写了好几首《女冠子》。在成为词调之前,都是本义词。女冠子就是女道士。唐宋两代,官吏养妓,有专门的乐府机构培养,不仅是侑酒陪笑,更要会诗词唱和。妓女的品味和当时的仕官共进退。文人好道,便让妓女穿上道袍,身居道观。一起琴瑟谐和,问道求仙。因此,才华横溢的女冠子和文人名士经常雅集,吟诗问道,于诗词,于情、于心,都是相互慰籍的。所以,这里面,不仅仅是性爱,更多的还有了相知相爱的情爱成分。但这种有真情的部分是不合儒家伦理,不能登堂入室的。因此,缘分短暂,宦海浮沉,贬来谪去,一别即成永恒。词人失意,空庭寂寞,便会常常念及当年情份,梦里来去,词内反复,亦是孤枕难眠的原由。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已过了整整一年,日子犹新,可见情深。“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一别而归期遥遥。忍泪、敛眉,当是用情用心,满腹心事无法言说。“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词人很清楚,缘分就到此了,女道士却还不尽知,还有期盼。“空"既是女子无望,亦是词人绝望。“除却天边月,无人知。”,最悲不是情感的失落,而是真情无望,寂寞无处,无人解,无法超越。只能望月兴叹,通宵达旦。如此看来,词人的失眠或许是一个时代的失眠。
词令中随处可见“夜未央,愁永、无奈夜长人不寐”,大有集体失眠的气象与词风。
李煜《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气,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这首词最出名的是“断续寒砧断续风”。古代妇女用木棒捶打丝织品的捣练声,随着断断续续的风声,时有时无地飘进深院小庭,词人侧耳聆听,顿然开悟,那种彻夜劳作的孤苦之音,引起了词人的共鸣,也慰籍了郁结难解的心绪。
从雨声、莺声、砧声,从清光、花影、月色,各种自然界的声音光影中,获得同情与纾解。是宋代词人最优雅之处。
宋人写词,晓莺残月,梧桐夜雨,捣练砧声。生活再苦,苦也苦到了极致清雅。一曲新词酒一杯,如果曲调也能流传下来,首首都是治愈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何以遣怀,何以释然,宋人所营造的词境中,或许可以有一点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