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爸爸

作者：李芳

早上，送完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区，照例像每天一样见到四十来个大概是退休了以后发挥余热来做小区保安工作的人们，有男有女，整齐地站成两排，只见一个相对年轻身体壮实的人应该是他们的领导，每天这个时候，他像老师训斥学生一样训斥着他们，“谁谁谁咋又在工作时间喝酒，谁谁谁咋又没下班就溜走了，谁家没个事儿呀，啊——。。。”我每天看到这一幕，感觉好滑稽，就特别想笑，这么老的人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偷嘴，逃课，是内心那个三岁的小孩时不时的奔出来撒欢呢吧？原来全世界都是没长大的小孩呀，越想越搞笑，可是今天，我看到他把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留到最后，耳提面命的责怪道“记着了没，你以后再这样，要是上面领导知道了，你就走人”我见那老人像个小孩一样乖乖的点着头，表示知错。突然心里一揪，想再看看他的样子，可终究怕伤到他没再忍心看，心想他一定是位父亲吧，如果他的儿女看到自己本该在家享受安逸的父亲今天这样的处境，心里会怎么想呢？一定会像我一样心疼他的吧！突然，我一下子想起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也是退休后还在一家园艺公司做一些修剪花花草草的工作，千万千万不要有人责怪他，心中升起一丝伤感……

自打成家有孩子以后就很少想起他了，虽然我知道我们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彼此至亲至爱的亲人，假如有一天真的失去了他，我想我做梦都会想他，但是这些年感觉我们之间像是充塞着好多年的隔阂和陌生，只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问候着，往来着，像亲戚一样。我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写出“我的爸爸是个多面手，没有他不会的手工”这样的作文来崇拜他，让老师好评连连，让他自我陶醉，我再也没有为他像刚考上大学一样增光添彩，让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辛苦是值得的，给他带来自豪和幸福感。鬼使神差，他和妈妈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当年让所有亲戚朋友羡慕不已的他们的女儿，如今“沦落为”一个没有收入，没有价值，不被人认可的全职妈妈，家庭主妇，原以为这个女儿会吃上国家饭，会在社会上像在学校一样混得风生水起，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会让你们的后半生过得风风光光，可是如今当别人向你们问起我，当他们看见一样家境出生的孩子为他们的父母买房买车，当他们看见那些穿着西服革履，手提公文包，无比干练的年轻人走在大街上，他们的内心好失落呀，是啊，爸爸，多么大的讽刺，我让你和妈妈失望了，抱歉啊，你为了让我和弟弟能好好读书有个好的未来，别像自己一样艰辛，带我们全家从农村来到城市，于是我们没有了那一亩三分地，加上那些年你单位效益不好时常发不出工资，我们一起经历了很艰难的岁月，你和妈妈经常拣别人挑剩的便宜蔬菜买，一年到头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可是我和弟弟每学期的学费你从来没有拖欠过，你虔诚的把每一元钱放在自己指定放学费的柜子角落里，小心的锁起来，遇到人情世故，你总是会绞尽脑汁想别的办法，不敢动学费里的一分一毫，爸爸，我可怜可敬的爸爸，写到这儿，我好想哭啊，提起钱，我真的心里有千千结，我曾经怨你不给我买好看的红皮鞋，让我每次看到红皮鞋在商店门口徘徊好久才肯回家；怨你上街不舍得给我买一只冰棍，让我渴的嘴里直冒烟，却不敢跟你提起；怨你不给我买好看合体的衣服，让我在同学老师面前好自卑；怨你不能给我提供足够的生长营养，让我身高不如别人……那时我哪里知道你和妈妈几乎是用自己全部的苦力和汗水在支撑着这个家！爸爸，谢谢你，让我和弟弟，虽然有些贫寒，却也顺风顺水的长大了！

爸爸，自打我有了这个孩子以后，感觉自己完全变了，我忽然意识到我该长大承担一些责任了，我该对孩子的性格命运负责了，随着对我自己过往学校教育影响的认识，我深深明白，我为何这样的偏执不适应社会，我为何这样的不会处人际关系，我为何这样的充满恐惧和焦虑，这一切背后都有原因的，我带着妈妈的，你的，还有老师给我的模式和伤痕走到现在，真的走不动了，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一份不伦不类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工作，虽然不喜欢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为了你们，我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一直撑着，直到实在撑不动没心力了，才放弃的……爸爸，伤痕是会代代相传的，就像妈妈像极了外婆，弟弟和我像极了妈妈一样，我真的很怕，我的孩子再像我，像妈，所以，我不是不愿意不相信让你和妈妈帮我带孩子，更不是为了享清闲，我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学习和改变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性格和人生，所以顶着压力，我当起了全职妈妈，四处求学家庭教育之道，13年春天我只是告诉你们我要去厦门，其实厦门之行，主要真的是为了孩子，我想学习更先进的教育方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太累了，我好郁闷呀，我想出去散散心，不然我怕自己会发霉，我当全职妈妈这几年，爸爸，我知道你的愿望是要我出去工作，有一份自己的收入，这样在婆家人面前你和妈也有面子，你们想把孩子接过去帮我带，可我的想法总是跟你相左，我怎么解释你才能明白呢？你无法接纳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我，在你的信念里，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我是不值得爱和尊重的，你总是给我使脸子，sy去国外工作，我初为人母，只能去投奔你和妈帮我一起照看孩子，那时候你们常常吃饭的时候不叫我，等你们吃完我走到饭桌前，只是一点残羹冷炙，我好心酸呀，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我给你们交的伙食费太少了，sy是比在国内赚得多一些，可是你们哪里知道我不是不舍得那个钱，而是不好意思明明白白给你们伙食费，我觉得我刚嫁出去不久，我还是你们的孩子，亲情被金钱衡量，我觉得好别扭，难道你们忘了当初，他家给的彩礼你们要拿来给我陪嫁时，我拒绝了吗？爸爸，我在亲情面前把钱看得很淡，很淡……只要你们一有用得着钱的时候，我哪一次不是慷慨解囊？后来，弟妹娶过来了，我们坐在同一个饭桌吃饭，我坐在最边上，你故意把所有的饭菜往你们那边放，那个饭我吃的好憋屈呀，真的一点自尊都没有，你怎么能忍心对自己至亲的女儿这样做呢，我又不是要饭的，我可怜的我，竟然不敢反抗，只是装着没发生这些，我怕你们在这个新来的媳妇面前难做人，后来你们来我家，我总是提前一天准备好所有的食物，我怕你们以为我在记恨你们，怕你们受伤，怕你们尴尬，笑脸相迎，可是这真的是像一块石头一样都放在我的心里好久了，我不想给任何一个人说我的父母这样对我，太不可思议了，我也怕别人笑话我说“你跟你的父母都处不好，还能跟谁处得好？”所以我去了厦门，我只想对着那帮陌生人哭一场，确实我哭了一场，学了点东西就回来了……还有一次，我回娘家正好是你儿媳妇的生日，我忘了给她生日礼物，其实也是心底里没准备给她罢，我从小到大的生日你们都没有提过，所以我对生日基本没啥概念，你为此置气，我也不想多呆了，跟孩子走的时候，你竟然一个头都没有回，对我也就罢了，可是对这个笑起来千娇百媚，不时爬你背上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冷淡？你哪里知道在那个大风天里我们娘俩是如何回家的？

所以，爸爸，横亘在我俩之间的那个隔阂，就是我俩对彼此的不理解和不接纳。你那样的分别心像一把锋利的刀剑，伤得我几乎直到现在也不想给你打一个电话，偶尔形式上的问候也是通过妈转告的，想必你也为此伤心过吧？但是今天当我走上生命成长之路，当我发觉自己深藏在内心深处神圣的爱的情感之时，让我深深的想起你，并同情理解你。我终于明白你从小就是在分别声中长大的孩子，你没办法给出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啊，我又怎么会怪罪你呢？你小时候，经历过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经常食不果腹衣衫褴褛，更别提教育了，你的奶奶总是嫌弃你的妈妈，天天教你一起指骂妈妈，你听话的时候给你点馍吃，不听话就让你饿着，你那时候总爱骂村里的一个人，结果那个人狠狠的给你一记耳光，打得你鼻血直流，你的爸爸妈妈并没有帮你说话，直说活该！你好可怜啊，从此你就对看上去厉害一些的人很害怕，很尊重也很讨好。你很早就成家了，有了我们姊妹之后就去城里当煤矿工人，那次见到你刚从井下上来的样子，吓我一跳，全身黑漆漆的，只见两个眼珠子在打转，妈妈说你上班好辛苦，而且井下经常发生塌陷事故，为此也常常发生矿难，告诉我和弟弟不要随便乱花一分钱，妈妈这句话此后就成了我的格言……爸爸你那时候好能吃啊，吃得腰围超过了裤长，缝裤子的时候妈妈偶尔埋怨你“没见过吃的”，可是我太明白了，你一去上班就十来个钟头，不多吃一些哪能干得了那活呀，所以，直到现在吃的问题上我都护着你，这是小时候欠的你在给自己还债……你从来不会打骂我们，也从来没有像别人的爸爸一样赌博喝酒，你下班后总是帮妈妈赶制衣服，生活再艰难你总是那么有信心，家里一个柴火棍也被你摆放的整整齐齐，在尘封不变，灰蒙蒙的日子里，只要你一进家门，生活一下子变得有声有色，难为你了，爸爸，辛苦了，你的付出我一直记得，放心吧，我没有堕落！！

这几年我只是在寻找自己，我把孩子养的很好，很健康，几乎没怎么吃过药更别说打针了，从一岁多就开始每晚一个睡前故事几乎一天不落的讲到现在五岁多，现在她会识字，自己能看故事书，并会从书中找到乐趣了，如我所愿，我已经很久不再像妈妈一样发脾气了，面对负面情绪我是那样的淡定从容，我能静静的陪着孩子愤怒，伤心和委屈，现在当小小的她跟我说“妈妈我是第一，你是第二，但我觉得第二也挺好的”“妈妈那个小朋友抢走了我的圣诞老人，还给我一个雪人，我很生气，不过后来我觉得雪人也挺可爱的”这样好多好多让我倍感欣慰的话语时，我知道一颗圆满无分别的幸福的种子开始在她心中发芽，我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并感到庆幸！爸爸，我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我慢慢的在发现自己，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我一直在成长的路上，前行的脚步从不曾停下！在我心里，一个生命，一颗灵魂的幸福圆满，一颗通透自然，轻盈自在的心岂是金钱能衡量的？

爸爸，此刻我很庆幸，在我成长过程中的那些沟沟坎坎， 张德芬说：“每个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件都是一个礼物，只是有的礼物包装得很难看，让我们心怀怨怼或是心存恐惧。所以，它可以是一个灾难，也可以是一个礼物。如果你能带着信心，给他一点儿时间，耐心，细心地拆开这个惨不忍睹的包装外壳，你会享受到它的内在蕴含着丰盛美好，而且是精心为你量身打造的礼物”。喜欢这段话，与您共勉！

                                                                              李芳   20150416

整理者感言：理解父母，谈何容易，让我们先来理解那个被父母所伤的小孩吧，恨过去了，爱才会回来。付出行动，用心成长，先与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