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课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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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人体课(长篇小说) |
013
出了门,坐上她的富士车,上了三环,又下辅路,三拐两拐,拐进一个小胡同,车停下来。我一看门牌,三眼井胡同10号,金卓如就住在这样平常的小胡同里。
大门被一位小保姆打开,里头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影壁墙已经残破斑驳,绕过影壁看到北、东、南都有房子,全敞着门,东面那间是画油画的,飘散出颜料和调节油的气味。西面那间是书房兼国画室,堆满了图书卷轴。北面的正房又分为三间,分别是客厅、饭厅和卧室。
江葭领我走进客厅,小保姆说老爷子还没起床,请我们等一等。江葭不耐烦,走进了卧室,我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客厅里的布置,三面墙上都挂着名家字画,两边博古架上也放着不少古董文玩,够我品味一阵子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葭随金卓如一起出来的时候,我刚从林风眠的一幅仕女图上回过神来。金卓如比我想象的要瘦小得多,刚入秋就穿上了棉袄棉裤,很怕冷的样子。没送暖气之前的半个月,是老人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他步态缓慢,却没有拄拐,江葭也没有搀扶,与我握手的时候,感觉他的手非常干燥柔软,没有一点力气。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种,看清之后才松手。已经老眼昏花了,怎么还能画出那么好的画来?
江葭把我介绍给他,说的又是老洞告诉她的那一套,在“著名青年画家”的头衔之外,又冠上了“美术评论家”。在金老爷子这样的世界级大画家面前,我听得心里直打鼓。江葭似乎想蒙他爸爸,难道金老爷子就这么好蒙吗?
“你好你好,”他坐下来扣着最后一个上衣扣子,“这件事小葭跟我说了小半年了,到底是把你请来了。欢迎啊欢迎。其实我不太想找人写传记,这辈子也没打算留下本传记。平凡人物而已,又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有什么值得人家花钱买本书回去读的呢?”
在我的印象中,人上了八十语速缓慢,这样采访起来就要花很多时间。现在却发现金老爷子走路缓慢但说话很利索,与年轻人差不多。
“您的画是我们国家的瑰宝,喜爱您的画的人自然就想了解您了。”
“了解我干什么呢?喜欢我的画,了解我的画就行了。再说有多少人了解我的画呢?买了我的画的人,就真的喜欢我的画吗?不知道。我这辈子除了画画,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所以除了看我的画,实在没什么好给人看的。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多丑啊,干吗要去给人看,让人家看完作呕吃不下饭呢?”
金卓如“咯咯”地笑起来。以后每次谈话,我都要听到这种类似老母鸡下完蛋后因快感得以发泄而高兴的叫声。
“不过既然小葭要张罗这个事,我拗不过她,那你就写吧。反正我也不怕别人写,怕也没用。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好写坏都行。中国之大,什么人都有,有人好好写,有人在乱写,都由不得我。我不鼓励别人写,也无权阻止别人写。你就写吧,就这样。”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似乎就把这件事说完了,然后沉默。
“爸,写之前他要还采访你呢?”
“采访?你把我的事告诉他不就行了?”
“我知道你多少事啊?这是给你写传记,当然要采访你本人。”
“我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金卓如眉开眼笑,“大体上你都知道嘛。你先把你知道的跟他说说,然后他想具体了解什么,再找我也不迟。要是让我从一出生谈到现在,我可没那么大精神。”
江葭说:“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那么正式,其实我也就是想找个人来跟你聊聊天。你不是一直想找个人聊天吗?”
“其实也说不上是采访,我也不是记者。”我跟着说,“我就陪您聊聊天,你想聊什么都行。”
“聊天那倒是可以,但是我们能聊到一起去吗?我只喜欢聊画。”
“那就从您的画聊起吧。”
“聊画,那可以,你是画家,画得怎么样?”
我一时失措,还真没带什么画来。江葭从皮包里把我给她画的那三幅肖像画拿出来了:“爸,您看,这都是他给我画的。”
金卓如拿过那三张纸,看了几眼,放到茶几上。
“你的画,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但你要是没受这样的训练呢,也许画得更好。你的画啊,是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我女儿。但你即使画得再像,比照相机还像,那也只是照相机画的不是你画的。你是画她,但也是在画你自己。”他指点着我们两个人,“但从这几张纸上看,你只画了她,没有画自己。这是美术作业,不是作品。现在美术学院培养的学生啊,都被技术捆住了手脚,禁锢了头脑,画出来千篇一律。这样的画,没有自己的个性,没有自己的创造,有什么价值呢?”他说着说着眼睛看着门外,作沉思状。
后来我发现,他说话往往旁若无人,不在意听者的反应,甚至可以说听众也就是他自己,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一说就是一大套,不是和别人交流,而是在与自己的心灵对话。说着说着,他就忘记了我的存在。
江葭按了按他的肩膀,提醒他我还在场,他才回过神来:“啊,小林同志,欢迎你下次再来……采访,采访。”
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我只好起身告辞。
在门口分别时,我想和他约下次采访的时间,他说,你找小葭,我听她安排,一切她说了就算。我说将来写完之后还要给他过目,他说:“不用不用,你直接给出版社,出版社愿意出就行。”
江葭送我到院外,让我等她电话,再定下次采访的时间。看来一切都得听她的,我的采访完全是被动的。她问要不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自己坐车回家。她说那好吧,欢迎下次再来。院门就关上了。这些话是在光天化日下说的,很客气很正式,想起她在我的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的那番厚颜无耻的表白,真像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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