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2023年第1245期《新民周刊》

“明人”系列微小说《抽烟史》

安谅

   “你还是不要抽烟。"老友老郑劝的是明人。他说完，转头对另一位老友老忻说：“他以前不抽烟，快退休了，倒抽上瘾了。”

  明人笑说：“我是抽着玩的。”

  “最好不抽，对身体不好。”老郑说的是真心话。

  明人依然微微一笑。他是单位饭卡买的烟。食堂边上有个小卖部，卖的是杂货，听说价格比外边的要贵些，只有烟是原价。

卡里的金额虽不多，但到期要作废的，他就买了一条烟。他比之前空闲许多，几位老友又都抽烟，他分发给大家，自已也跟着抽。

  “你一个人时，也抽吗？我说的是现在。”老忻问。

   “一天抽几支吧。”明人回道。他心里默默跟着一句：“抽个寂寞呗。”散步的时候，手上有支烟，吸上几口，像有点事做。其实，他真的只是抽几口，不深吸，都吐尽了，而且一支烟一半是让风吸的，留下三分之一左右，就扔垃圾桶了。

   “我知道你写作时不抽烟的，好多人问过你。〞老郑又开口道。

   这是事实。写作明人习惯一气呵成，拿着支烟，烟雾缭绕的，他以为是累赘。

   老郑他们抽烟很猛，一天两三包，以前和他们坐在一起聊天，他吸的是他们喷云吐雾的二手烟，不知道他的慢性咽喉炎是否与这有关。但几次他们递烟给他，他都婉拒了。包括碰到的其他人。

    说起来，他的烟龄并不算短，但断断续续的。他自嘲，像描拉屎，一节，又一节的。

   最早，他小学和几个捣蛋鬼混在一起，几个捣蛋鬼竟然拣地上的烟蒂抽。他不敢，也嫌脏。后来谁拿来整支的香烟，他们躲在堆着的废钢烂铁的管道里，他也抽了两口。这算是破处了。抽得嘴巴苦涩，还差点呛着。这真不明白这么多人化钱抽这玩意，有啥意思，又都说对健康不利的。

   他正式抽烟，还是在25，6岁这个年纪。他到机关工作，在团委，比他年长几岁的书记爱抽烟的，他是副书记，坐他对面。书记老扔烟给他，他接着抽了，后来开始买烟了，老抽伸手牌总不好意思吧。口袋里总揣着一包烟，自己一个人想不着抽，属于共享牌。烟揣在裤兜里，快揉皱成一团了。书记就笑他。

 能抽的还是抽。他后来对书记揶揄道：“你工作带了我，抽烟也是你带着的。”

  书记哈哈地笑。完全不否认。

   就在那段时间，明人陪同《青年报》几位记者，到一个隧道工程采访，他在那里挂过职，还收集过一些素材，写过几篇文章，他拿出来，贡献给了几位记者。深夜，他陪他们进入气压舱，逐步深入到地下深处的作业面，在盾构处采访一线工人，体会隧道施工的艰辛。

   这晚下隧道前后，他陪记者抽烟。其中一位烟瘾很大，爱抽一种当年一毛三一包，至今市面也不见，他也记不真切的牌子，他抽得头晕目眩。

  子夜他才回家，却无论如何睡不着，而且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恶心，头痛，人既兴奋又很困乏，只得站在窗前，不停地深呼吸，折腾了半宿，才稍稍缓解一些，上了床，渐渐入眠。

    后来才悟到，这是醉烟了。醉烟比醉酒更难受呀。明人下决心，不能再这样了。他后来换了岗，办公室里的几位都不抽烟。他是负责人，应该以身作则，也顺理成章，就戒了烟了。

   戒得迅速，是因为他根本没上瘾，他平常烟只在口腔里打转，然后就被喷吐干净了。上次醉烟，他抽得有点猛，加之吃气压下隧道，雪上加霜，身体提抗议了。

   好久没抽烟。至多偶尔场面上，一高兴，人家递他一支，他就接过，点燃，抽上几口，还是不吸入喉咙深处的。

   他张着嘴，舌头巧妙使力，可连续吐出十多个大小不一的烟圈来，烟圈飘摇，先是升腾若云形的玉环，渐渐地，在空中缓缓停留，变幻，悠悠地飘散。

  但这仅是偶尔为之。十多年，甚至更长时间，他不碰烟了。

  待到知天命之年后，在一家集团任总裁。董事长和两位副手都是好烟之徒。会议室常常烟雾弥漫。他坚持不抽烟。因为不感兴趣。但二手烟吸入不少，这是由不得他的。

   所以，耳顺之年，他忽然买烟抽烟了，老友们难免惊奇，老郑还发出了善意的劝告。

 年底，他感染了新冠。几个月之后，他继续抽烟了。老友们也习惯了，碰到后，有时也会互递烟抽。

  约半年后，明人和老郑，老忻几位老友茶叙，老忻自然而然地递烟给明人。明人却谢绝了。

   这让几位老友反而惊讶了：“怎么啦？不是抽烟的吗？”

  老郑甚至笑讽道：“不会是听从我的劝告，又改邪归正了吧？！” 

  明人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我是二阳了，咳得厉害。是新冠让我放下香烟，重归当初呀。我是顺其自然，完全接纳呀！“他笑了，又说：“你们看，我口袋里也没烟了。”

   ”你机关饭卡里不是还有点费用吗？”老忻说道：”不妨买了烟，让我们抽呀。”

   “数额不够了，他们得整条一起卖。再说，吸烟有害健康，我也不能让你们受害过度呀！不过，我已看中一样物品，你们抽烟的挺需要。我买了送你们。”明人说。

  “什么呀？”几位老友都睁圆了眼晴，等着明人启唇。

  明人笑道：“漱口水呀！”

   大家一楞，随即都伸出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