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纸旧文的字里行间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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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旧闻重温历史点滴心得 |

上海出版博物馆(全称为“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近期推出了《心事浩茫连广宇——中国现代作家手稿展》,展出鲁迅、瞿秋白、茅盾、朱自清、丁玲、柔石等51位现代作家的100余件手稿。这些手稿有1930年代的,也有1950、1980年代的,有他们的作品,也有他们之间的通信。我耐心地读着,在那些字里行间寻寻觅觅。
战!
尘沙驱散了天上的风云,
尘沙埋没了人间的花草,
太阳呀,呜咽在灰黯的山头,
孩子呀,向着古洞深林奔跑!
陌巷与街忂,
遍是高冠大面者的蹄迹,
肃杀严刻的兵威,
利于三冬刺骨的飞雪!
真正的男儿呀,醒来吧,
炸弹!手枪!匕首!毒箭!
古今武具罗列在面前,
天上的恶魔与神兵,
也齐来助人类战,战!
火花如流电,
血泛如洪泉,
骨堆成了山,
肉腐成肥田。
未来子孙们的福荫之宅,
就筑在明月所清照的湖边。
啊!战!
剜心也不变!
砍首也不变!
只愿锦绣的山河还我锦绣的面!
啊!战!
努力冲锋,战!
这首诗作于1925年,柔石23岁,血气方刚。我初“识”柔石时也就16、7岁吧,那是一个你告诉我他是英雄,我就会对他肃然起敬的年龄,尚未读过柔石的作品,但读过“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多年后读了《为奴隶的母亲》,似看见长衫长发戴眼镜的柔石,眼中掩不住的一丝忧郁。文如其人,觉得他即使是掷向旧制度的一块“石”,内心深处也是“柔”的。
这首《战!》却是慷慨激昂的,确有几分方孝孺的刚硬。可是,我读到它时已是柔石长辈的年龄,甚至比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的鲁迅更年长,读着这首本应令人血脉贲张的诗,更多的感觉却是心痛,是那种“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的心痛。
展品中有一页瞿秋白的手稿,那是他翻译的《静静的顿河》中的哥萨克歌谣。
瞿秋白,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理论家和宣传家,中国革命文学事业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这是现在“百度”上的文字。而我们这代人最初知道的瞿秋白,是“十次路线斗争”中左倾盲动主义路线的代表,查1979年版《辞海》中“瞿秋白”词条,仍能看到“1927年冬至1928年春,他在担任中央领导工作时曾犯过‘左’倾盲动主义路线的错误”。为了批判瞿秋白,读过他的《多余的话》,读不明白,却很疑惑:按这篇文章的调调,他应该是右倾啊,怎么会是左倾呢?
再读《多余的话》,震惊于瞿秋白的自我剖析,他“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我不怕人家责备、归罪,我倒怕人家‘钦佩’”,恨不得卸下身上所有光环,还自己“很平凡的文人”的本色。“从那时候起,我没有自己的思想。(我以中央的思想为思想。)这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很好的模范党员,对于中央的理论政策都完全而深刻的了解。相反的,我正是一个最坏的党员,早就值得开除的,因为我对中央的理论政策不加思索了。偶尔我也有对中央政策怀疑的时候,但是,立刻就停止怀疑了因为怀疑也是一种思索;我既然不思索了自然也就不怀疑。”读后不禁哑然苦笑。这样的自我批评,放在现在也不过时吧?

读着眼前这简短的译稿,看着那流畅而不失端正的字迹,似听见瞿秋白用俄语高唱《国际歌》,然后平静地对刽子手说:此地甚好!
他,不平凡。
朱自清的《背影》和《春》,中学生都读过。我们这拨六九届没正经上过中学,这两篇文章是什么时候读的,记不清了,但父亲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和“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那清新、灵动的描写,忘不了。
展品中有一篇朱自清的手稿《抗战的比喻》,看不到写作日期,但这是“这几年来我从报纸上搜集”的,而其中摘录的是从民国二十七年12月至二十九年12月的各报刊信息,所以这篇文章应该写于1941年。
1941年朱自清在哪儿?西南联大?
那时,日本迫使英国封锁了滇越路和滇缅路,切断了中国从海外输入战时物资的唯一通道,致使昆明的供给发生大困难,物价迅速飞涨,西南联大的教授们纷纷陷入赤贫。为了节省开支,朱自清决定回夫人陈竹隐的老家成都。于是他给校长梅贻琦写信,请求在国内休假作研究。研究假获批后,朱自清于1940年7月18日动身,8月4日到达成都。在成都的一年里,“朱自清写了很多文章,有散文、杂感,如《重庆一瞥》、《论诚意》等;有古典诗词,成果最丰,曾把在成都所作的旧诗集为《锦城鸿爪》;有论文,如《剪裁一例》等;有语文杂论,如《论教本与写作》《撩天儿——语文影之一》《抗战的比喻》等”。

这篇手稿上批注的字号,每一页上重庆新闻检查所的“检讫”章,透露着当年的出版细节;细读内容,因时间久远大多没有共鸣,直至读到“国人形容他(汪精卫)的比喻也不少,记得有一两家报纸上见过‘人渣’两个字,这比喻也是很恰切的”,忍俊不禁,原来那时候就有“人渣”一说了。
展品中最多的是鲁迅的手稿,有文章,有书信。
《言论自由的界限》发表于1933年4月22日《申报·自由谈》。“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意不得。”鲁迅真敢说。

鲁迅与顾颉刚之间的龃龉,在《南渡北归》中读到过,但也只是“知道”有其事,所以然是搞不清楚的。从这封信看,他们是要打官司吗?还是只打打笔墨官司?
这两封信用的信纸很特别,印花的,这在当时也挺时髦的吧?在给赵家璧的信中,签名“迅”后还有一个字,认不出来,扫二维码(每件展品都附有二维码),得知是“顿首”。真有意思,这是那时的表情包吗?
鲁迅是大先生,太厚重,太深刻,只能是看,再看,不敢轻易发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大家笔下的文字可能蕴藏着丰富的历史细节,埋伏着曲折的事件线索,折射着深刻的时代背景,凝结着他们的精神和风骨。可是,要读懂其中的“心事”,听到“惊雷”,并非易事。我看展一下午,消化若干下午,寻寻觅觅、磕磕绊绊写下这篇文字,仅是把似曾相识的他们重温了一遍。但鲁迅先生说,“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会“给它(亡友的遗文)企图流布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重温也是有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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