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应该怎样活着，我不由得对着身旁这些高矮不一、粗细不等的一棵棵树打量、思考起来。

　　深秋，天空一下子变得明净疏朗了许多。夏天嫩绿、豆绿、翠绿、墨绿的树叶，一夜之间变起了魔术，而且一天一个装束，绝不雷同：杏黄、土黄、绯红、赭红、砖红、绛紫……黄色，黄得纯净；紫色，紫得透彻。就像哺育她们的太阳，颜色时刻在变换，你却很难确切描绘出她的变化。

　　树叶老了，回归了母亲的颜色。枝头上，随处可见一个个黄黄的、红红的小灯笼，在随风舞蹈。飘落在大地上，大地上就多了许多盘旋翻滚或静静沉思的小太阳。挂在枝头，她们抚摸天空；降落尘埃，她们拥抱大地。直到被地母拥入怀抱，树叶吮吸着母亲的乳头长大，今天把自己的每一根叶脉，都化为乳汁，回来反哺。

　　无叶的大树，仿佛卸甲归田的老人，卸下了一生的虚名、一世的虚荣，回到了坦荡、本真的自己。树们自由自在地将枝条舒展开来伸向天空，让在枝叶间隐藏了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的喜鹊窝重新现身；为树高歌了整个夏天的蝉儿早已僵硬、跌落；那遍布粗糙的裂纹、伤痕累累的树干张开胸膛，被风吹奏出一声声呼哨；那枝条的翠绿变成了内敛的土黄。

　　失去叶子的枝条，仿佛卸下彩妆的演员，失去了浮华的装饰，多了几分率性、本真。她们和伙伴靠得很近，微风吹过，她们握手、拥抱，亲如一家；霜雪落下来，她们共同伸出双臂，搭建起生命的支撑。寒风呼啸，只有机灵的麻雀，在白雪和树枝间嬉戏、逗留，雪扑簌簌地落下，树下又下起了第二场、第三场雪来。如果雪大得出奇，超出了树枝的负荷，她们就把手臂向下弯曲、再弯曲，直到垂下。雪带着一丝留恋，滑落、飘洒下去，你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依然伸开双臂，拥抱天空，拥抱太阳，拥抱那流连的夕阳，拥抱那匆匆而过的风。柔不是弱，不知当年的老聃，是否注视过树的四季，受到了启发，才写出那部煌煌的《道德经》。

　　树似乎在酣眠，树根却异常清醒，她们在黑暗、寂静的泥土中，默默地吮吸，悄悄积蓄自己的内力。为了树的亮丽、光鲜，根选择了淡定、沉默；为了树的繁茂，根选择了深深扎入泥土，长出一束束无叶的枝条，如蟒如蛇、似虬似龙，绵延、缠绕、张扬、掘进，织成一张大网，手手相牵、臂膀相连。为了树叶的蹁跹婀娜，为了枝头的莺啼蝉鸣，根宁愿忍受黑暗和逼仄，忍受孤独、独吞寂寞；为了春风的一声呼唤，黄鹂的几声啼啭，根选择了缄默，选择了内敛。

　　像树一样活着，像树叶、树枝、树根一样，该内敛时内敛，该张扬时张扬，但内敛绝不是低迷，蛰伏绝不是软弱。当惊蛰的风信子送来第一声鸟啼，树便复苏了，谁也说不清，会从哪一天开始，苍灰的枝头，会挤出一丝淡绿……

　　眨眼间，又一个春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