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就这样消融于暗哑的人群,不再思考,不再对抗--菲利普·克洛代尔《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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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生平头一遭不再作为具有意志及行动选择权的个体来思考问题,而这样的个体活在能保障每个人基本自由的国度里,其自由是如此的基本,以至于大多数人,其中也包括调查员,都已乐在其中,而对此完全意识不到。他消融于喑哑无声的庞大的流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行进着,不再思考,不再分析自己的处境,也不再设法与之对抗。”
摘自|菲利普·克洛代尔《调查》
“一个冰冷的世界,人类蜷缩在自己的思想中,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走到目前这种地步。”
摘自|《巴黎竞赛报》评论
人们就这样消融于暗哑的人群
不再思考,不再对抗
文|菲利普·克洛代尔
摘自|《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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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静悄悄地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地方经过,就在人行道上:人群极为密集,步伐迅捷,步调一致,仿佛受到来自空中某个强有力召唤的鼓舞。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是同样年纪,但步速相同,彼此间都不说话,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目视前方。同样奇怪的是,就在他近旁的人行道上,人群都是从左往右走,而在另一侧人行道上,也就是车道的另一边,却完全相反,就好像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设立了某种流通规则,没人敢去逾越。
唯一可闻的声音来自汽车,但极轻微。车子速度很慢,只朝一个方向行驶,亦即从右向左。真是何等壮观的交通阻塞景象啊!车辆的车速慢得出奇,却极为有序,调查员在驾驶员的脸上未发现丝毫烦躁不安的表情,他们都直视前方,耐心地忍受着痛苦。不闻任何喇叭声,也不见有人骂街,只闻发动机的沙沙声,煞是动听,几乎非常轻微,而且很快也就听不见了。城市坚定地变换着节奏。晚上空无一人,到了大白天,却换上了一副鲜活灵动、聚精会神、极有规律、流畅无比的面孔,这对调查员是个很大的触动,让他浑身来了劲儿。当然,密集的人群和密集的车流像晚间的荒芜空旷一样都让人很吃惊,但他已从那些令人困惑不解的事件中活了过来,和那些奇人打过交道后,他仍然有种重新跌入正常状态的感觉,他只想将之全盘接受,而不再去问那些难缠的问题。
但他仍得确定方位。他可不想向警察问路,反正不管是不是警察,都会瞅准机会向他提出无穷无尽的问题,甚至还会把他关进小房间,置于监管之下。
调查员打量着能看见的那些建筑:巨大的仓库、一排排用金属或坚硬的石块砌成的库房、都是办公室的高楼、行政事务场所、庞大的室内停车场、贮藏车间、实验室、冒出几乎透明烟雾的金属烟囱。这些建筑的纷繁多样性其实只是表面如此,因为它们都归企业所支配,将之吞噬的围墙就表明了这一点,这儿存在界限,但它们之间也有焊缝、关联、桥梁和粘连之处,使它们看上去就像某个独一无二的巨无霸身体的细胞或肢体。
整座城市似乎都可归结为企业,在无人能阻止的缓慢的扩张进程中,它仿佛会拓展至其最初的界限之外,吞噬周边地区,将之消化后又将它们同化,再把自己的身份灌输给它们。它从中抽离出某种神秘的力量,这让调查员产生了短暂的晕眩感。他很久以来就已意识到自己在世界和社会中的处身之地均隶属于微观的等级秩序,他发现在面对巨无霸似的企业这道风景时,又出现了另一种形式的虚弱感,觉得自己简直渺小至极。除了知道自己啥也不是之外,他还突然明白了自己竟然谁也不是。这个想法虽未使之不安,但仍然如同一条好奇的小蠕虫进入了他的体内,好似钻入了早已脆弱不堪的水果之中。
不过他立马终止了自己的幻想,这时他发现在马路一边、自己左侧约两百米开外,有堵围墙凹陷了进去,这让他心花怒放起来。是的,这个角落敞开着,这肯定是绵延不绝的墙壁上的某个断裂处,对此不容置疑:这儿必定就是入口处。企业的入口。入口有安保处。没承想酒店竟然就在咫尺之遥:他在这两者之间走了有好几个小时,天知道走的是哪条不着调的马路。真是好笑。调查员差不多要欢欣鼓舞起来。
他走下四级台阶,来到人行道上,双眼搜寻着横道线,以便能够穿过去。但他在周围尽其所能地细查了一番之后只得罢手,然后把脸贴到地上以便在行人的双腿和汽车的轮子间分辨出白色条状地带,他又爬上四级台阶,踮起脚尖,尽可能地朝远处望去,想看看是否有红灯,可他什么都没见到。
调查员考虑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他告诉自己像这样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他决定越过车流,无论如何这都应该不成其为问题,毕竟车速就这么慢。
第一个困难,他其实大大地低估了,即如何才能来到人行道的一头,也就是说如何从横亘在他面前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中穿越而过,虽说流动的人群也就两三米宽,可其内部结构极其密集,呈流动状,充满了无声的敌意。
起先他大声说了无数的对不起,动作幅度极小,表明自己要过去,但一切皆是徒劳,人们根本就不讲礼貌,更有甚者,竟然没人停下脚步,也没人让开,好让他穿行而过。走路的男男女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许多人都戴着耳麦或耳机,另一些人,人数同样众多,则都在打着唯有一键的手机,和警察用的一模一样,他们都在手机上写短信或接听电话。
调查员心想这种情况下就只能强行通过了,他得用胳膊肘左推右搡,横下心来,不管是否会踩到别人的脚或撞翻两三个人。无论如何,他对别人丝毫不理睬他的态度已忍无可忍。他猛吸了一口气,冲了过去。
这样的左冲右撞颇为奇特,虽不具什么挑衅性,却又似一种无声的暴力,极端残忍,且令人狼狈:身体混杂在一起,没有喊叫,没有辱骂,没有不得体的动作,没有仇恨。调查员觉得既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湍流中游泳,又像是被幻化成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躯体的压路机撞得连连后退。他挥舞着双手,又挠又抓,推推搡搡,咆哮吼叫,咒骂呻吟,苦苦哀求,就连卑躬屈膝都用上了。他使出浑身解数,已是黔驴技穷。最后,他总算来到了另一侧。
跑过的距离这么短,可用的力气很大。他已累得气喘吁吁,他发现在这场争斗中,他的雨衣就像一块没熨好的破布,受尽了折磨:右边口袋已被撕坏,里面的料子垂了下来,就像一只硕大的狗耳朵,软塌塌的,好生难看。可他根本就没时间自怨自艾,因为还得越过车流。
他朝他左侧最前面车子里的驾驶员举起手,让他明白自己要过去,可他刚在马路上走了两三步,刚好可以绕过第一辆车,正准备从两辆车中间溜过去时,突然无数喇叭同声齐鸣,在喧嚷声中回荡不已,把调查员吓得僵在了原地。这噪音是如此的不协调,他不禁自问是在做梦还是怎么了。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之前他像是在思考问题,闭了几秒钟。所有的车子都停在那儿纹丝不动。其中一辆汽车的驾驶员,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反正死命地按着喇叭,尤其是,每个驾驶员,几十个、好几百个驾驶员都盯着他,而他,调查员,则一动不动地站在车流之间。
一阵冷汗沿着他的颈背淌了下来。喇叭声戛然而止。但立刻又同时轰鸣起了几千种混杂交错的声音,就从人行道上传来,鼎沸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整座体育馆都齐声发出了吼叫。而且,所有的女人和所有的男人刚才还静悄悄、齐刷刷、步调整齐划一地走动,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音乐、电话交谈之中,对周围的世界丝毫不闻不问,此时却全都停下脚步,男男女女们都朝他齐齐看来,朝他喊着根本听不清楚的话,好似这些话在彼此间碰撞、碾压、击打,又被一连串破碎的音节撞得变形。他惊慌失措,心旌摇曳,好不容易靠在一辆汽车的引擎罩上才喘上了一口气,接着立马站稳脚跟,重新踏上了不到一分钟前才刚离开的人行道。
他颤抖不停。从这时起,又没人对他感兴趣了。车道上,汽车行驶着,速度极慢,司机都直视前方。另一侧,那些人又开始同时迈动了脚步。所有一切又恢复了秩序。但是何种秩序呢?
人群不动声色地把他带入了自己的行进节奏中。无需反抗。他的双腿根本不用大脑来做决定,只要适应周围那些腿的节奏就行。现在,他也走了起来,朝着群体授意的方向行进,尽管这一方向并不对,因为那是朝右走,而企业的入口,也就是安保处却在左侧那头,相距数百米。
那真是奇异的时刻,毫无疑问也是他来到这座城市后所经历的最最奇异的时刻,他竟然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往错的方向走。调查员好似任凭自己漂流于大河上的麦秸,只能举手认输。他这是生平头一遭不再作为具有意志及行动选择权的个体来思考问题,而这样的个体活在能保障每个人基本自由的国度里,其自由是如此的基本,以至于大多数人,其中也包括调查员,都已乐在其中,而对此完全意识不到。他消融于喑哑无声的庞大的流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行进着,不再思考,不再分析自己的处境,也不再设法与之对抗。这有点像半心半意地出离自己的身体,以便进入另一个广袤无垠的躯体之中。
这持续了有多长时间?谁又能真正地知道呢?无论如何,调查员肯定是不知道的,必定如此。他已不再懂得轻重之分。仿佛在强效精神病药物的药效之下,他几乎已忘却自己存在的理由。他就这样继续有气无力地存在着。他已丧失了自身的厚度。
天气重又愈发地凉快起来,然后倏然间又变得更冷了。天空遮着一块灰色的布,很快就从里面逸出了几片雪花。这些稍纵即逝、冷冰冰的小钉子落在了调查员的脑门上,又把他带回至眼下的处境中。他哆嗦着,发现头顶上方露出了酒店的招牌,是他住的酒店,希望酒店。他终于明白完全走错了方向。他发现自己被人群裹挟而去后走了好几个小时,可竟然只跑了这么短的距离。
不过仍有个细节让他不得不正视。这真的是同一家酒店吗?是同一块招牌吗?有些地方已经变了。可酒店确实在原地,在人行道的另一侧,就在两栋楼房间,他也确实认出了这两栋建筑。在马路的另一边。在另一边……!当然啦,快看!变化就在这里!如果酒店在另一侧,那说明他不在同一边的人行道上,因此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走到了另一条人行道上,就是企业入口的那侧的人行道!还有,对了,就那儿,稍远的地方,左侧,就是它!他甚至能辨认出安保处了。
他得走快点,尽量在人流带中靠左走,这样过不了一会儿,他就能溜出人流,脱离大众,重新变成一个孤独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再走几步,再走几米,千万别走不出去,千万不能在最后一刻被某个在他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人给挡住……
啊!他总算成功了。
(完)
以上摘自
《调查》
[法]
张竝|译
上海译文2014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