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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青年、多产日本纪实作家泽木耕太郎著作
影响一代人的日本背包客圣经、嬉皮士时代经典作品。
日剧《深夜特急》原著系列,
《独立,从一个人旅行开始》作者新井一二三推介!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1329337/)
作者:[日]泽木耕太郎
译者:陈宝莲
ISBN:978-7-5327-6040-4
出版时间:2013年2月
字数:242页
开本:A5
装帧:平装
定价:26元
第九章
死亡的味道
印度(二)
一
天还没亮我就醒来,换好衣服,抱起昨晚整理好的旅行背包,悄悄走出房间。
“Bye.”
我关门时,房里传来小小的声音,像是隔床的美国人。我是想尽可能不吵醒他们静悄悄地走,没想到还是吵醒他们了。我想回去打声招呼,但想到自己比天天嚷着不要再待在这里的他先离开,面对面一定很尴尬。何况,告别的话语昨晚都已说过了。
天气非常晴朗,这从昨天的晚霞就知道,要走的日子却是这般好天气,让人有些懊恼。
昨天下午躺在床上时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暮色已浓。看看表,已经过了六点,肚子虽然不太饿,还是得吃点东西,我打算去乔家餐厅,一出门不觉精神一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出现美丽的晚霞。
隐身多日的加德满都东北高峰垂着瀑布似的云,映着夕阳,分分秒秒变换色彩。壮丽得让人怀疑真有一道橙色的飞瀑从峰顶奔流而下。
明天一定是晴天。我这么想的瞬间,也觉得或许该离开这里了。雨中离开可以忧郁满怀,但天气好时愉快离开不挺好吗。或许,错过这次离开的机会,永远也走不成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在乔家餐厅吃完水牛肉排后,我匆匆赶回旅馆,宣布我第二天就要离开这里……
拥挤的南下火车
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我急步走向巴士总站。
要走哪条路线南下印度,我有些迷惘。最理想的是先到喜马拉雅山麓的博克拉,经过释迦牟尼诞生地的蓝毗尼园,再到印度教圣地瓦拉纳西这条路线。但是通往博克拉的公路依然不通,要去只有搭飞机。我不能采用那样浪费的方式。考虑一晚后,我决定折返巴特那,再转往瓦拉纳西。虽然没有新鲜趣味,但因为走过,比较安心,重要的是一定要离开这里。
有班六点钟开往比尔根杰的巴士。座位还很空。
上午六点,从加德满都这“秘密乐园”开往下界的巴士开车。
巴士前面坐着穿着整齐的乘客,后面是免费搭车的流浪儿或粗布衣衫的农民。我当然也坐在后面,旁边是个不停吐痰在地板上的邋遢男人。
司机性格相当开朗,对面来车若是认识的司机,他一定停下车来,探身出窗和对方闲聊,不到后面有车子过来猛按喇叭催他不会停止。乘客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比起来时路,天气好果然感觉轻松愉快。
和下着微寒细雨的加德满都不同,巴士里热得让人流汗,从达曼山岭可以望见喜马拉雅山的皑皑群峰辉映着明亮的阳光。但是巴士老旧,毫不客气地又出状况。车行半路,引擎突然转不动,乘客又须下去合力推车。之后,停车休息时,司机不敢再让引擎熄火。
即使如此,还是在十个小时以后才到达边境小镇比尔根杰。
我再度坐三轮车越过边境,进入印度的边城拉克绍尔。我来时匆忙没有注意到,此刻才有余裕比较比尔根杰和拉克绍尔,意外地发现比尔根杰是个大镇。因为对尼泊尔来说,边境是文化和物质流入的窗口,印度则认为只是单纯的边境尽头而已。
拉克绍尔车站前那家虱子旅馆的拉客黄牛仍在招揽过路旅客,看到我的脸,好像还记得,笑嘻嘻地说:“今晚也住吧?朋友!”
旅馆有虱子也是无奈,但是这个人明明知道晚上也可以通过边境,却骗人说夜间关闭,叫人住进他的旅馆。我第一次通过边境,毫不知情,结果被他骗了。当然,被骗也是我自己不察,但我不想再让这家伙赚我的钱。时间是傍晚六点半。虽然可以不必勉强赶路,就在拉克绍尔住一晚,但我还是一鼓作气买了夜车的票。
上行列车八点开车。我坐在月台上,喝着奶茶等车。
八点过后火车还没出现。但是我不特别担心,在印度,只有等,就只能等。正盘算火车什么时候才会来时,一个背着同样背包的年轻白人靠过来问:
“你去哪里?”
“巴特那。”
我回答后,他露出得救的表情。
“去巴特那的火车在这里等就行吧?”
他好像也要去巴特那。
“大概吧!”
我含糊回答后,他不安地说:
“八点的火车还没来,怎么办?”
“这……”
“已经八点半了。”
才延误三十分钟,无须担心。我想这么说,但我也没把握我是对的。
“你要是担心就去问站务员吧!”
“问了,他说马上就来。”
“既然那样,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那是八点时问的。”
他不是太过担心,就是还不习惯印度之旅。不论如何,都不像是有趣的聊天对象。但是我一沉默,他也无言地站着,无意离开。我心想真麻烦,不经意地看着他的脸,稚嫩的外表说是少年还比较贴切。我突然觉得不理他有点可怜,于是告诉他印度火车在时间上是如何随便,设法让他安心。虽然不至于让他完全放心,至少我也在这里等车,即使火车不来,我也会想办法。他把背包放下,坐在我旁边。他主动告诉我,他是苏格兰乡下人,要去新西兰的农场做工。他在欧洲一路搭便车,坐巴士经过中近东进入印度,顺路往加德满都。现在要南下巴特那,去加尔各答,再到曼谷。我和他恰恰反向而行,在这里交会。他叫艾伦。
八点开的火车开进月台时已经九点半。我先跳上车,拨开下车的人潮往车厢里走,占据两个座椅上方的行李架。当然不是为了放行李,而是为了躺下睡觉。
艾伦随后跟来,嘀咕着“我实在拿印度的火车没办法”,同时,也爬上行李架。
火车一个小时后才开动。迷迷糊糊中,被列车员喊醒。“下车!”凌晨一点,不是抵达巴特那的时间,好像要在这里换车。但是,在月台另一端等候的火车上连车厢间的平台都挤满人。
艾伦被那挤爆了的样子吓倒,凄声说“坐下班车吧!”但是印度的火车没有“下班车”。我说你想等的话随你,我要搭这班车,说完便奋力挤进超满的车厢里。我忍受着脚踏不到地板的拥挤,幸好一个小时后,七八个坐着的乘客下车。虽然座位立刻被其他人占据,但行李架的角落还空着一小部分。我爬上去,把行李整齐排好,弄出个可以缩着身体睡下的空间。
迷迷糊糊中,我又被列车员的吼声吵醒。所有人都下车了。凌晨三点,应该还没到达巴特那。我问列车员,他说这辆车在这站要分成两半,我坐的这个车厢属于被分离的后半段。
我一下车,就看到艾伦睡眼惺忪地从隔壁车厢下来。他也拼命地挤上这班火车。两人绕到前半段车厢,这边是正式的夜车,先上来的乘客早已占据所有能睡的地方,别说是座位,就连行李架和走道也都睡着人。没办法,我在通道一小块空间铺好睡袋躺下。艾伦看了说:“印度我真的受够了,真想快一点去曼谷。”说着,也铺着睡袋躺下。
途中因为列车故障,一个小时进退不得,抵达终点站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二个小时的拥挤颠簸,每个人的表情都因灰尘和疲劳而惨不忍睹。
我们再度坐上大汽船渡过恒河,终于抵达巴特那。船和我来时一样,花了一个小时斜斜开到对岸。
我尽情享受伸展四肢的幸福同时,坐在甲板上喝茶,吹着河风,感觉从加德满都以来连续三十个小时的急行军已经成了愉快往事,真是舒畅无比。我想表达这种心情,却怎么也想不出适当的言语。
这时,茫然凝望天空的艾伦冒出一句:
“Breeze is nice.(微风真好)”
我觉得真好!他是英国人,英文用得好没什么奇怪,但为什么只是单纯排列单词的这句话听起来很美?Breeze is nice,微风真好……
艾伦是单亲妈妈的独子。抛下母亲离乡,应该有相当的苦衷和心理准备。他看似彷徨无依,但个性中一定有着强韧的意志力。在巴特那告别时,我忍不住打从心底说声:“Good luck!(祝你好运)”
圣城瓦拉纳西
我坐上巴特那正午开出的列车。我照例坐三等车厢,虽然一样拥挤,但在途中就有位子坐。
窗外只见一无遮掩的辽阔田园风景和蓝天。灿烂的阳光下,车厢里是我不曾经验过的闷热。终于像印度了。
五小时后再度碰上恒河,火车驶过铁桥时可以看到对岸的城镇。我问隔座的乘客那是不是瓦拉纳西,他点头说“是”。望着逐渐接近的城镇,我的心开始躁动。
瓦拉纳西是印度教徒的最大圣地,他们虔诚地相信,用流过这里的恒河之水清洗身体,可以洗净一切罪愆。但是,我来瓦拉纳西,并非关心它是印度教的圣地,而是因为听说它是足以匹敌加尔各答的、一座充满猥杂和喧嚣的城市。
的确没错。走出瓦拉纳西车站一步,就置身在三轮车夫拉客的喧嚣中。我身边围着不少车夫,可是我还没决定去哪里。
这时,一对背着背包的中年嬉皮夫妻经过,我叫住他们,问哪里有便宜的旅馆。他们把自己住的旅馆名片给我。那是中央旅馆。为了小心起见,我问贵不贵。他们笑着说去看看就知道。他们要去加德满都,于是我也把我在加德满都下榻的旅馆名片送给他们。
我把名片给靠过来的一个三轮车夫看,问他知不知道这地方,他得意洋洋地说当然。讲好车钱一卢比五十派沙后,我放心上车。
三轮车不到五分钟就停下。心想怎么这么快,抬头看看招牌,名字不像卡片上的。
“不是这里。”
“这是又便宜又好的旅馆。”
“我要去卡片上的这家。”
我按捺下怒气,平静地说,车夫是看扁我吗?他更大剌剌地说:“到那里必须三卢比。”
“我了解,那就在这里下车吧!不过,我一派沙也不给。”说着,我跳下车,车夫急着大喊:“等等,我去,你上来吧!”
我也学会对三轮车耍诈了。矫捷地跳下车也是为了让他认为我说到做到的演技。
终于来到人车拥挤的闹区一角。但这车夫真是会胡混,又把我载到别的旅馆。我终于发怒,质问他﹔他好像是新手,真的不知道中央旅馆在哪里。
“你去问人,再带我去,说好的嘛!”
他一路问人,总算来到那家旅馆。我拿下行李,一个男人靠过来,我问他是中央旅馆吗。他说是,像要领路般走在前面。我付过车钱,车夫跟在我后面,一定是想跟旅馆要佣金吧!这时,领路的突然停下,和车夫吵起来。
他们吵了几句,嫌车夫纠缠不休而焦躁的领路人猛地一拳挥向车夫的脸。突然吃一记重拳,车夫被打得趴到地上,流出鼻血。
车夫虽然被打,却没有站起来反击,趴在地上畏惧地窥伺领路人的脸色。看到他那卑屈的样子,我好难过。那车夫虽然让人讨厌,但我也无法坐视他受欺负。我不想再住这家旅馆,抛下他们俩径自走开。
我独自寻找别的旅馆,又有一个男人靠过来,说要找旅馆他可以介绍。
他带我去的是圣徒和乞丐成群的浴场附近、最繁华地区的老旧建筑二楼。是个老人和小孩负责打理的便宜旅馆。房间是只容一张床的狭窄单人房,要价六卢比,并不特别便宜。我有意住下,问可不可以降到五卢比。老人清楚地回答说,房钱是五卢比,电风扇费一卢比。我心想,说得好听,需要电风扇吗?后来才深切体会到非常需要。如果没有这个电风扇,夜里热得几乎无法阖眼。
要是平常,我还会坚持讲价,但是昨天以来累积的疲劳突然一涌而出,我懒得再四处找旅馆,心想只要能够躺下,睡哪里都行。于是,接受老人的开价,住进这里。老人走后,我躺在床上,感觉肚子饿得难过。离开加德满都这两天里,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只吃了一个煮蛋、六片饼干、两片面包和几杯茶。
我去外面找餐厅。闲逛进经过的一家店,虽然是大众餐馆的水准,但我还没开口店员就送上英文菜单。瓦拉纳西是圣地,同时也是观光大城。
菜单中有恒河捞捕的鱼,要价三卢比,是有点贵,但我平安从加德满都归来,值得犒赏一下。事实上,我也很久没吃鱼虾类了,和我的感动之大相较,虾子的泥腥味不是问题。
回旅馆途中,我在摊子上买了一公斤两卢比的芒果打算回去吃。但是一回房间就累得除了睡觉,什么也不能想。一躺到骯脏的床上,我便像昏迷般沉沉睡着了。
二
在瓦拉纳西,你无法严然划分圣与俗。他们互为表里,同居一处。喧嚣的隔壁有静寂,悲剧的对面上演喜剧。瓦拉纳西像是有生命者无秩序演出一切生与死的剧场城市。我身为观众,每天不厌烦地在街上到处观赏各式各样的剧情。
一天,我沿着恒河散步。说是沿河而行,其实只是从和河岸平行的道路穿过通往河岸的小路走到河岸。那里有不少浴场。我转进巷道,眺望浴场,回到原来的路上,又绕到下一个巷道,观看另一个沐浴场。
现在好像不是季节,看不到壮观的沐浴风景,多半是清洗身体、头发的女人和把这里当作游泳池的小孩。
那天,看过好几个浴场后,突然撞见一个女人正要沐浴。
她裹着纱丽下河、漱口。雨季的恒河,流速相当快。她把缠在头上的纱丽撂下来,出现一头美丽的银发。是个老妇人。接着,她把身体浸在混浊的河水中,露出肩膀以上。一次、两次、三次……这时,纱丽完全贴着皮肤,清楚浮现身躯的线条。因为是老妇人,所以我更为那不可思议的妖艳而屏息。不久,她双掌掬水洒到前方。我说她在洒水是很奇怪,但我就是那样的感觉。她掬起河水向前洒、掬起河水向前洒,好像无止无尽时,突然换用银色的杯子重复同样的动作后,终于上岸。
我完全不明白那动作有什么意义,只能理解可能是一种祈祷。奇妙的是,在那祈祷动作中感受到的虔诚印象因为她的妖艳而倍增。
我觉得瓦拉纳西像个无秩序演出生死戏码的剧场,是因为我会在无名浴场受到老妇人的虔诚感染、心情肃穆地归来的途中,又撞见破坏那份感受的滑稽闹剧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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