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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克《马尔特手记》书摘五

(2011-12-29 13:3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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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出版社

译文好书

里尔克

马尔特手记

译文经典精装

书摘

文化

分类: 书摘连载

里尔克创作生涯中第一个高峰

72个没有连续情节、又不讲时间顺序的笔记体断片

被誉为现代存在主义最重要的先驱作品之一


《马尔特手记》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720810/
[奥]里尔克
曹元勇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7月出版
30.00元

 

只有我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餐桌旁的座位。我坐在靠背椅子上,感觉好像生了根似的沉重,好像自己再也没法站起来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眼前变得一片空洞,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我想起了父亲,才看到那个老人还在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这时,我父亲的脸红彤彤的,充满愤怒;而外公,他的手指像猛禽的白色爪子紧紧扣着父亲的手臂,脸上挂着他那假面具似的微笑。随后,我听到他在说话,一个音节跟着一个音节,但却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尽管这样,他所说的话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大约两年前,有一天我发现那些话居然深深地埋在我的记忆中,从那时起我就一直铭记在心。外公当时说的是:

“你太暴躁,太没有礼貌了,侍从官。你为什么不让别人干他们自己的事情呢?”

“那是谁?”父亲不由分说地叫嚷道。

“一个绝对有权住在这里的人。她不是什么夜贼。是克利斯蒂娜·布莱。”

接着,又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越来越虚的寂静,玻璃杯也跟着发出颤颤的震响。而父亲则一下子挣脱外公的手,冲出了大厅。

我听到父亲一整夜都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因为我也是一夜无法入眠。可是凌晨时分,我突然从睡意蒙眬中彻底醒来,恐惧使我从心底都瘫痪了,我看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坐在床沿上。最后是绝望给了我力量,我把脑袋钻到被子底下;因为恐惧和无助,我大声哭了起来。突然,被子被掀开,泪眼模糊中,我感到面前有一个凉爽、明亮的东西;我紧紧合着噙满泪水的眼,不敢去看。可是,离我很近的说话声带着温馨和甜蜜的气息飘到我的脸上;我认得这声音,这是玛蒂尔德小姐的声音。我立刻镇静下来;不过,尽管我心已经安定了,我还是继续让自己被安慰着。真的,虽然我觉得这种亲切的安慰非常柔弱,但我还是享受着这份亲切,而且觉得这是我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

“姨妈,”最后我终于开口说,同时竭力想把散布在她那朦胧的面部轮廓中的母亲的特征聚敛起来,“姨妈,那位女士是谁呀?”

“唉!”布莱小姐发出一声让我觉得有点滑稽的叹息,说道,“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孩子,一个不幸的女人。”

那天早上,我看到有几个仆人在一个房间里忙着整理包裹。我想,我们要离开了;对我来说,我们这样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也许我父亲也正是这样想的。我一直没搞明白,自从发生了头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理由使他继续呆在乌尔涅克洛斯特,没有离开。但我们确实没有走。我们在那幢大宅里又住了八九个星期,忍受着那幢房子里的种种怪事的压迫,而且又有三次看见了克利斯蒂娜· 布莱。

那时,我对克利斯蒂娜的故事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去世,那是在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生的那个男孩长大后落入了恐惧而又悲惨的命运。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但我父亲知道。他脾性冲动,拥有思路清晰、喜欢追根究底的头脑,那么他是不是故作镇静,忍耐着这些怪事而不加追问呢?尽管我并不能理解,我却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进行自我斗争的;我也体会得到他是怎样最后克制住了自己,虽然我不明白。

那是在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克利斯蒂娜· 布莱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一次,玛蒂尔德小姐也出来吃晚饭了;但是她的情绪状态不同于往常。跟我们到达城堡的最初几天一样,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讲的话前后没有一定的联贯性,完全是乱麻一团;而且因为一些生理上的不安,她还一个劲儿地整理她的头发和衣服——直到后来,她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尖叫,跳起身,离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扇特别的门。果然,克利斯蒂娜· 布莱进来了。我的邻座,少校,身体激烈地颤抖了一下,而且还把颤抖传到了我身上;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了。他那棕黑、衰老、有斑点的脸从餐桌旁的这位转向那位;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在残缺不全的牙齿后面扭来扭去;随后,这张脸就突然不见了,他的头发花白的脑袋伏倒在餐桌上,两只手臂,一只抱在头的上面,一只压在头的下面,就像是折断了似的;只有一只干瘪的爬满斑点的手瑟瑟颤抖着露在外面。

那时,克利斯蒂娜· 布莱就像一个病人,一步一步地,缓缓穿过大厅,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了一声像衰老的狗低哼似的呻吟。而在插满水仙花的天鹅形银质花瓶的左侧,现出老外公的挂着阴沉微笑的假面具似的大脸。他向我父亲举起酒杯。然后,我看到,就在克利斯蒂娜· 布莱走过我父亲的座椅后面时,父亲抓起他的酒杯,如同举一个非常沉重的物件似的,把酒杯举到距离桌面一掌宽的高度。

就在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乌尔涅克洛斯特。

 

16

 

国家图书馆

 

我坐在这里,读一位诗人指(弗朗西斯·亚默(Francis Jammes,18681938),他是法国后期象征主义诗人,住在下比利牛斯省的奥尔特斯。他的诗犹如从比利牛斯山区的丛林之间吹来的一股清风,为法国诗歌开辟了新的道路。)的作品。阅览室里人很多,可你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都沉浸在书里面。有时,他们会翻动一下书页,就像沉睡者在两个梦之间翻了个身。哦,置身于正在读书的人当中真是妙不可言!为什么他们不总是这样呢?你可以走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位旁边,轻轻地蹭他一下,他会毫无觉察。假如你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并且向他致以歉意,他会朝着听见声音的方向点点头,转过脸来对着你,但却根本看不见你,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沉睡者的头发。这该是多么令人惬意的情景啊!我就坐在这样的地方,而且拥有一位诗人。我是多么幸运呵!这会儿,这里大约有三百来个人,全都在读书;可是,如果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位诗人,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天知道他们拥有什么!)这里不会有三百位诗人。然而,你瞧,命运于我是多么垂青啊!我也许是所有在场的读书者当中衣衫最最褴褛的一个,而且是个外国人,可是——我拥有一位诗人!尽管我是穷人,尽管我天天穿在身上的衣服破旧得缀上了补丁,脚上的鞋子在某些方面有损体面,但是我的衣领是干净的,我的衬衣也是干净的,真的;而且,我可以,正如我所做的,走进豪华大街上的随便哪一家餐馆,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盛点心的盘子,取点心吃。没有人会感到吃惊,也没有人会申斥我,驱赶我,因为我的手仍然是一个体面的、有身份的人的手,是每天都要洗四五次的手。在手指甲的下面没有一点污垢,食指上面也没有墨渍,尤其是连手腕部位也是干干净净,无可挑剔。穷人是从来不会洗手洗到手腕这个部位的;这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所以,从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腕就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人们确实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商店里人们得出过这样的结论。不过,也确实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比如说在圣米歇尔大街和拉辛路遇见的一些人,他们就没有被我蒙住。他们对我的干净手腕不以为然。他们看我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知道我其实跟他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是在搞一个小小的闹剧罢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狂欢节的日子。所以,他们不想毁了我的兴致;他们只是咧咧嘴,冲我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此外,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位绅士。假如附近碰巧有什么人的话,他们甚至会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们那种唯唯诺诺的做法,使人觉得我好像身披裘衣,后面还跟着出行用的马车似的。有时,我会送给他们两个苏((Sou),法国旧铜币。),会因为担心被拒绝而浑身颤抖。不过,他们收下了。而且,假如他们不再对我龇牙咧嘴,眨巴眼睛,一切都会随人心愿。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们是在等我吗?他们怎么会认出是我呢?没错,我的胡须看来实在是缺乏修剪,也确实有几分像他们自己脸上那种病态、衰老、灰白的胡须,那种胡须经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难道我没有权力不管自己的胡须吗?很多忙碌的人也顾不上修剪他们的胡须,却从来没有人因此而把他们当作社会上的流浪汉。因为,我很清楚,流浪汉都是社会上的废物,不仅仅是乞丐。是的,他们其实不是乞丐,流浪汉和乞丐之间的区别不容混淆。流浪汉是社会渣滓,是被命运之神吐出来的人类糟粕。他们被命运之神的唾沫所润湿,粘在某堵墙壁上,某根路灯柱上,某个广告箱上,或是慢慢地淌进某条狭窄的巷子,在身后留下一道又黑又脏的印迹。那位老妪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不知是从何处的洞穴里爬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床头柜的抽屉,一些针和钮扣在抽屉里滚来滚去地晃动。她为什么总是跟在我旁边,盯着看我?似乎,她在想方设法用她那双泪渍渍的老花眼辨认出我是谁;她的老花眼看上去就像是被某个病人把绿乎乎的唾液吐进了血红的眼睑下面。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个矮小的白发老妪竟然在我身边站了足足一刻钟,同时从她污秽的紧握着的手里极其缓慢地推出一支长长的旧铅笔给我看。我假装正在专心观看橱窗里的展品,而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但是,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站在那里,心里正在猜测她到底想干什么。因为我非常清楚那支铅笔本身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那支铅笔是一个暗号,一个打给知情者的暗号,一个只有流浪汉才会懂的暗号。据我猜测,她是想暗示我应该到什么地方或者做什么事情。而整个事件中,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感觉: 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约定,铅笔就是属于这个约定的暗号,并且这种情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我渴望遇到的事情。

这件事情发生在两个星期之前。而现在,几乎没有一天不碰到类似的事情。不只在黄昏时分,即使在中午人潮拥挤的大街上,也不能幸免;一个矮小的男人,或者一个年老的妇人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冲着我点点头,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我看,然后就像所有必须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似的,一转眼又不见了。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某一天他们突发奇想,径直闯到我的住所里来。他们肯定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一定有办法不被门房拦在外面。但是在这儿,在图书馆,伙计,我是不会受到你们的干扰的。你得先有一张特殊的证件,才能获准进入这间阅览室。我有这样的证件,而你们没有。不难想象,走在大街上,我会有一点点胆怯;但是一旦我站在一道玻璃门前,像推开家门一样推门而入,在下一道门前出示我的证件(就像你们给我看你们的东西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人家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然后我就置身于这些图书当中了,完全躲开了你们,仿佛我已经不在人世,不受干扰地坐在这儿,阅读一位诗人。

你们不知道诗人是干什么的吗?魏尔伦(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从未听说过他?对他没有一点印象?毫无印象。你们不知道他跟你们认识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们不知道不同在哪里,这我明白。不过,我正在阅读的是另一位诗人,全然不同的一位;这位诗人不是住在巴黎,他在大山深处有一处安静的住所。他的声音就像清澈空气中的铃声。他是一位快乐的诗人,诉说着他的窗子和书橱上的玻璃门,那些玻璃门郁郁寡欢地映现出一幅可爱而孤寂的图景。这正是我一直渴望成为的那种诗人;因为他对少女们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我也一直渴望对少女们懂得很多很多。就连生活在一百年前的少女们的事情,他也知道;即使她们早已香消玉殒,也不要紧,他无所不知——这才是最重要的。他能高声念诵她们的芳名,那些用老派的圆体大写字母书写的、笔迹优雅纤巧的名字,那些她们年长女友在成人时代使用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渗透着少许命运的低吟,少许幻灭与死亡的痕迹。也许,在他红木书桌的某个抽屉里,躺着她们那些已经褪了色的书信和散了页的日记,里面记录的是一个个生日聚会、夏日舞会,然后又是一个个生日聚会。或者,在他卧室的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五斗橱里,可能有一个抽屉,里面保存着她们春天穿的衣服——白色的、在复活节第一次穿的衣裙,原本是为夏季准备的、但她们实在等不及而提前穿了的缀着薄纱花饰的套装。哦,多么幸福的命运啊!坐在祖传宅第的安静小室里,周围的事物全都宁静而恬谧,倾听初来乍到的山雀在阳光明媚、碧绿葱茏的花园里初试歌喉,还有从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钟声。安静地坐着,凝视午后的一缕温暖的阳光,知道已逝岁月中的少女们的许多往事,做一个诗人。而且想到,我也曾经有可能是这样一位诗人,假如我曾经获准住在某个地方,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比方说,住在那许多与世隔绝的乡间别墅当中的一座里面,一座没有任何人前去打扰的别墅。我会只要一个房间,一个靠山墙的光线充足的房间。我会跟我先人们的珍藏、家族成员的肖像以及我的书籍一起在那里生活。我会拥有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还有鲜花、狗和一根走石头路用的粗手杖。此外就不再需要什么了。只要有一本纸簿,用浅象牙色的皮革作护封,衬页上印着古老的花饰图案;我会在那个纸簿上写作。我会写很多东西,因为,我会有很多思想和关于很多人的记忆需要写出来。

可是,实际情况全然不是这样,只有上帝知道是因为什么。我的那些旧家具正在被获准放置它们的仓房里朽烂;我自己——哦,上帝!——则没有片瓦遮风挡雨,只能任凭雨水飘入我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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