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波顿式的“橘色小调”
转自 2010年10月25日 上海壹周
文:范典

《机场里的小旅行》
[英]阿兰·德波顿/著
陈信宏/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0年8月版
定价:23.00元
阿兰·德波顿算是英国公认的大才子,从最初的《爱情笔记》到《工作颂歌》,一口气在中国出了9本随笔集,最新这一本《机场里的小旅行》算第十本。那日与朋友聊天,她言德波顿在走下坡路,当时我并未开始看此书,不敢苟同。看完后,我觉得德波顿还和以往一样,没有疏忽对现代管理体制下人文环境的关注。
如果说他此前的文字多与爱情或文艺打交道,从而使之讲道理的风格平易近人,那么现在的他似乎更关注人类文明进程中某种正在遗失的本能——这课题大得惊人,我想,那位朋友所谓的“走下坡路”难道意谓着他的书正在中国市场失宠?
当然,一本书的价值不取决于畅销,而在于它反映的主题对现代人的实用借鉴性。随着时间推移,读者对书的要求会偏向于个体意志的功能化——德波顿的书从最初文艺情结的不能自解,到如今以鲜活的人文色彩反衬现代工业体制的灰黯,已然对应了“现代性”这个概念,正如满口“之乎者也”的学院派开始走上社会,在硬生生一番辩解中纠正着约定俗成的现世观念,同时又以文艺青年般的烂漫心绪催生出繁复想象。《机场里的小旅行》,乍一听书名颇觉新奇。常人印象中,迈出机场或登上飞机,才算得上是旅行的开始,然而德波顿像《小鬼当家》中走丢的男孩,滞留在了机场,并于这片小区域中展开了自己非同常人的“旅行”。仅4万余言的小书,的确算得上“小旅行”——现在到处都流行“小”:小团圆、小春秋、小回忆,连旅行也变得小小的,从这个“小”中见到的却是形形色色汇聚此处又匆匆离去的人群、神色淡然而内心如火的工作人员、牧师、飞行员……他们无不拥有自己的人生轨道,却在此处作了交集,以德波顿之笔点化了这些交集的意义所在。
且说书一开始,德波顿便不打自招,写此书算得上是一种商业行为。一家拥有多个航空公司及工业基础设施的大公司邀请他进驻希思罗机场一周时间,也许是看过他写的书,被冰冷工作环境麻痹的企业主们急需为自己注入一种人文气质,也许是对自己企业抱有极大的信心,欢迎他来挑刺或企图使他在无刺可挑时感到无聊。对此,德波顿认为艺术与商业向来不能和谐共存,许多艺术家为了生存接受商人的施舍而牺牲他们的才华,此时的他自比是被主人纵容的一只狒狒,虽会有砸坏陶品的风险,主人仍乐在其中,“因为这样的宽容恰恰证明了他的权势。”这话听起来,既有嘲讽,又是一种奉承——这也导致我在读此书时产生一个心结:德波顿会否因为商业利诱而失去自我主张,变得哑口无言或痛痒难辨呢?
事实上,他就算摒弃了某种立场,单纯以哲思的语言来描述这一切已叫人拍案叫绝,更何况他分四个章节,“进场”、出境大厅”、以
““机场限制区”和“入境大厅”集中展现了希思罗机场的每一个为人熟悉的场所,又从中提炼出全然不同或新鲜的感知。从他的记录中可摸索到两条线路:全知型(跟踪或采访得来)的对正在发生事情的描述,代入型(资料及想象的精确补充)的对群体或个体行为的猜想。两者交叉叙述,化平凡为不朽,常见事态顿然显出趣味。这使书强调了某种人本意识,即所有一切并非出自一双冷冰冰的监测仪的眼睛,而是一双有色彩、重人情的眼睛,它有高度,体现在其全知型,即对信息量捕捉的密集程度;它也有深度,在于对事实背后隐含的某种内在肌理的逻辑思辨。
德波顿每本书的序言内容都完全一样,使我每读一本他作品必重读一次序言。他讲到的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我希望我的书读起来就像跟朋友谈心,不想拿大学问的帽子来充门面、唬人。”堂堂剑桥大学高材生,宁可偏离学院背景下的文论作风,也要力求自己的文章平易近人、通俗好懂——这对文学界是福音,对学术界却是灾星。
在他的书中时时流露出学院派的影子,那就是在讲述现时现境时常有引经据典,如讲到机场管理和激励员工的部门负责人时,突然引用了工业时代初期对待员工的野蛮手段,而新式的服务职业要求员工有良好心理素质,要解决负面情绪给公司带来的影响,就唯有从管理方式上加以改进,然而德波顿并不对此抱有乐观态度,他说道:“工作能力虽然能够通过训练与教导而灌输给员工,人性的态度却无法藉由硬性要求而产生。”他的思绪正如触须永远都比他人长一截的章鱼,替你掘取未曾探索到的思想深度。
这种深度的来源,个人认为是作家的敏锐度,正如马塞尔·普鲁斯特说的那样:“事实上,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书籍只不过是一种光学仪器,作者将其提供给读者,以便于他发现如果没有这本书的帮助他就发现不了的东西。”德波顿正以此来作为自己写作的基点。
在前一本饱受争议的作品《工作颂歌》里,德波顿将现代工业文明大环境下的一些冷僻职业进行了剖析,而且对一些人物进行了非常尖锐的讽刺;到这本《机场里的小旅行》里,人物显得可爱起来,几乎没有遭到作者的无情挖苦。也许,一方面,德波顿受制于对这个雇主发自内心的感恩;另一方面,所有人对作者都很友好,知道他是驻场作家后纷纷积极配合,且一幕幕上演的感人分手场面深深触动着作者,他似又回到当初那个写情画爱的文艺作家,对这些人类的真情实感抱着童真般的新奇。这也是德波顿为何吸引我的原因之一,他将冷冰冰的后工业时期的企业环境作了人性化的铺垫,他并不否认现代文明进程中的灿烂成果,却更迷恋工业时代之初人与人交接的那种纯朴的状态,因此他必然与机器作对,文中他就嘲笑机场用自动机器代替人工服务所带来的困扰,就像他在《工作颂歌》中对酒吧里跳舞场景的遐想一般,他未免有点忧郁,这是对应现代化文明呈现的冷漠体制下对人情人性的一声召唤。
机场,每个旅客必经之地,冰冷的钢架结构、大理石地面、千人一面的工作人员、机器优雅的尖叫声,统统在德波顿式的“橘色小调”中呈现出一种人性化色彩,他不是叫你记住这个地方,也非赞扬现代人有多可爱,而是叫你记住,任何司空见惯的事物背后,都有其内在肌理及不为人知的依据,重在用眼睛看和用脑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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