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霜叶满阶浸斜阳[东篱]
(2025-12-10 18:24:27)|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霜落寒林静，风过柿叶红。
是时候了，叶飞，叶落，风凛，霜肃。原本茂密的枝头通透了许多，露出几枚果实，在冬阳与清风中轻轻摇曳，清新也喜人。这果子可能是小小的海棠、来不及采摘的山楂，也可能是咸蛋黄般的牛心柿子，映了如血残阳，更觉冷艳醉人——就这么溜溜儿地在枝头荡秋千，可以荡到纷扬的雪花里去。若踩了一地落叶去散步，忽听得“啪”一声，又一声，低头就见一两颗银杏果被踩出了洁白的浆汁，不觉一声轻叹，似一片黄叶悠然而下，落在肩头，画一个弧线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清晨，一地青霜，草坪也结出雪白晶莹的蕾丝花边。阳光升上来，霜化成露，凝在灰黄的草尖上，剔透晶莹，别样地轻盈而具诗意。最是草坪中央那棵高大的乌桕树，片片桕叶该红的红，该黄的黄，似从阳光的七彩中析出，却不是单一的红与黄，而是均匀涂抹，霁红、绯红、曙红、酡颜、绛紫、赭褐、赤金、甜橙、柠檬黄、翠缥绿，一片叶子就能含有几种颜色，叠加又重组，过渡得极为自然，最高明的画师、最有匠心的染工，也不能造出这般的绚烂与璀璨，加之阳光的映射，更添华丽辉煌，如新科状元着了大红锦袍一般光鲜喜兴，真正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这个时节，寒潮、冷雨一波波接踵而至，风带着锐气刀刀割，霜闪着寒光剑剑砍，树叶便红，便艳，便养眼，赤彤朱丹绚烂迷人，“万片作霞延日丽，几株含雾苦霜吟”。城里常见的并不是乌桕，更多是园子里、道路边、绿化带中的鸡爪槭、五角枫、紫薇、晚樱、柿叶或者榆叶，暮色里下班回家，萧瑟寒风兀自卷下一树晚樱的椭圆落叶，橙红、紫褐，晚风过处还在窸窣轻响，那抹红却让人心生怜惜，风定时已有寸深。蓦然想起一句诗：“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望一望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不觉一时愣住，谁会伴我饮下那一瓢？
爬山虎也有着让人惊艳的红叶。平时并不留意，没想到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看到一墙肆意攀爬的植物，映入了难得的钴蓝色天幕，在花朵般盛开的艳阳下，满墙竟是一大片猩红玫红深红胭脂红，夹杂了些鲑鱼粉与玫瑰紫，流溢出阳光的华彩与鲜亮，太惊喜了，何时见过这般美艳不可方物的爬山虎？可见生活中不是没有美，真是缺少发现。
实在说来，秋冬时候木叶的变红是因为气温下降，叶绿素被分解，花青素占了主流，叶中的糖分又有催化作用，使得颜色更红。而叶黄素、胡萝卜素发挥作用时，叶子则一日日变黄，这就有了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金黄明黄橘黄枯黄烟草黄加州黄……染在桑树、白杨、苦楝、无患子、悬铃木、鹅掌楸等树叶上，尤为醒目好看。
记得那年，我在一处古镇游玩，见寺院门前有两株高大的黄叶树，树下落了许多淡黄起皱的小果子，一问，说是“无患子”，马上记住了——无患，就是没有灾祸的意思啊。粒粒果实犹自在树梢轻晃，却有一片片小参鲦似的金黄叶片姗姗而下，落在寺院的黛瓦顶上，在如潮梵音与袅袅香烟中，自然就有了一份禅意自心头悠然涌起。
鹅掌楸也叫马褂木，坦然晾晒在枝头，活像一件件松花黄的小短袖，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穿不下吧。悬铃木就是法国梧桐，铬黄色的叶片还留些水分，浸润些淡青与藤黄，再过些时日，叶中水分尽失，会渐渐干枯成棕土、亚麻、卡其、啡色直至极有质感的焦糖色，一片片从枝头飘落。冬雨中，人行其间，颇有一种古早的沧桑氛围，雨声滴答着脚下的枯叶，街巷深处飘来糖炒栗子的浓香还有一声声小贩的叫卖，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座老城、记忆深处的某个故事，或一部老电影里的片段。
相较法桐叶颜色更深、已呈铁锈色的应是杉树。家住四层小楼，人立西窗前可见一片水杉林，落日时分，斜阳下的每株水杉皆似一座镂空的宝塔，镀上夕光如镶金箔般熠然生辉。待到暮色笼罩，鸟翅驮着残阳飞进塔林，雀噪声里更觉林中幽静——如此黄昏，是我眼中最美的冬景，时常伫立遥望，与之合成一幅剪影。
循了时令再进一步，便见到了一片枯荷。经霜的荷叶残破，纤瘦的荷梗似铁，苍褐的莲蓬低头在寒漪中照影，乌黑莲子皆落水，留下一只只孔洞如八大山人画中的“白眼向青天”。一塘枯槁，十万残荷，凄风苦雨也不惧，寒冰积雪更无忧，哪怕萧索寂寥成霜天残照中的一句诗，飞两只白鹭添一抹生机，仍有着不屈的风骨与劲俏的精神，只管在宁静中坚守，在落寞处等待，直到又一个春天自水湄处，钻出生命的绿芽轮回而来。
此时的我们，在薄暮黄昏里，静静地捧一壶热茶，面对霜叶满阶红不扫，枝头漂黄暝色浓，仿若在凝望缤纷的往事，流水的光阴，过往的荣光与沉浮……待得风停，一地红黄也灿烂，诚觉四季皆美好，人间真可爱。
------2025年12月10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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